立冬的风带着清冽的凉,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小镇的老槐树上。枝头的最后几片枯叶早被吹尽,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舒展着,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简洁却藏着千言万语。妮妮和阿哲扶着奶奶走在土坡上,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光的褶皱里。
奶奶的脚步比往常慢些,怀里紧紧揣着个蓝布包,包角露出半截泛黄的信纸,是沈书言最后一封信的边角。她的手在布包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是否安稳——除了那叠信,还有那枚磨得发亮的铜哨子,哨口的锈迹早已被岁月磨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被牙齿轻咬的浅痕。
“就在这儿吧。”奶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老槐树下的土坡上。那里立着块槐木牌,是阿哲照着沈书言的字迹刻的“沈书言之位”,木牌边缘被打磨得圆润,牌面擦得干净,还能闻到淡淡的桐油香。旁边的石台上,摆着沈书琴一早送来的木刻工具:一把磨得锋利的刻刀,一个缠着麻绳的木槌,还有几块未刻完的槐木板,板上留着浅浅的刀痕,是沈书言当年的手笔。
妮妮蹲下身,用小铲子轻轻刨开木牌旁的泥土。土是新翻的,带着湿润的气息,混着槐树根须的清香。阿哲从包里拿出块格子布,铺在地上,奶奶颤巍巍地坐下,解开蓝布包,把信和哨子一一放在布上。信纸被风一吹,边角轻轻卷起来,奶奶连忙用手按住,指尖抚过“我从未忘记过你”那行字,眼眶又热了。
“书言,”她开口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你的信我都看到了。”她拿起最上面的信,对着木牌轻轻念,“‘今日又在槐树下吹了哨子,风说你在北方很好’——我是很好,可我总想着,风会不会把我的哨声带给你。”
雪沫子落在信纸上,瞬间化成小小的水珠,奶奶用袖口小心地擦掉:“你说画院的荷开了,像我绣的帕子……我后来也种了荷塘,每年夏天都开得满塘粉白,妮妮和阿哲总说,像奶奶年轻时绣的样子。”她从口袋里拿出块新绣的帕子,铺在木牌前——帕子上,半枝槐花缠着半朵荷花,针脚细密,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绣成的,“你看,这是我给你绣的,有你喜欢的槐花,也有咱们画院的荷。以后每年春天,我都来给你带新的,给你讲荷塘里的事,讲妮妮和阿哲又做了什么傻事,让你再也不孤单。”
沈书琴站在一旁,把刻刀轻轻放在石台上,刀身映着雪光,晃出细碎的亮。“弟弟,”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却笑着,“你这辈子总爱藏心事,连给林姐的信都攒了一箱子。现在好了,不用藏了,有什么话,尽管跟林姐说,风听得见,槐也听得见。”她拿起一块槐木板,上面有个未完成的“安”字,“你当年总说‘要让林姐安稳’,现在她很好,咱们都很好,你啊,就踏踏实实听着她说话吧。”
苏晚捧着个竹篮走来,篮子里是从南方画院带来的槐叶——虽已干枯,却依旧带着深绿的底色,是她特意选的,说“能留住南方的暖”。她把槐叶轻轻撒在木牌周围的土里,枯叶与新土混在一起,像南北的风在此处相遇。“沈先生,画院的老槐树也落叶了,我捡了些带来,”她轻声说,“林奶奶说,北方的槐叶硬些,南方的软些,混在一起,就像你们的情谊,怎么都拆不开了。”
夕阳慢慢沉到槐树枝桠后面,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金色的光透过枝桠洒下来,落在奶奶的白发上,像镀了层金;落在木牌上,让“沈书言”三个字泛着温柔的光;落在四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融在暮色里的画。
奶奶靠在妮妮肩头,看着木牌旁的槐叶,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你说,我现在吹哨子,风会不会把声音带给书言?”妮妮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会的。风会穿过北方的雪,绕过南方的荷,把您的话告诉他。槐树也会记着,咱们都好好的,都念着他。”
阿哲从口袋里拿出块新刻的木牌,递到奶奶面前。木牌上刻着“槐音未散,思念永存”,字是凹陷的,填了金粉,在夕阳下闪着细亮的光。“挂在老槐树上吧,”他说,“让它替咱们陪着书言叔叔,风一吹,木牌晃着,就像在跟他说话。”奶奶接过木牌,指尖抚过刻痕里的金粉,凉丝丝的,却带着暖意。眼泪又掉了下来,落在木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却笑着,是释然的笑——原来有些情感,哪怕隔了半世纪的岁月,哪怕隔着生死的距离,也能在某个飘雪的午后,找到最妥帖的归宿。
回去的路上,雪停了。奶奶的脚步轻快了些,手里攥着那枚铜哨子,时不时放在唇边,却没吹响,只是感受着金属的凉。妮妮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有些遗憾,不必弥补,只要心里记着,就能在时光里发酵成最珍贵的念想,像陈年的酒,越久越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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