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亭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时,皮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像在碾压着院子里的安宁。门“吱呀”一声合上,妮妮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指尖还残留着文件上粗糙的纸感,那上面的“五十万”像根烧红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阿哲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画笔,石青色的颜料蹭在他的指腹上,像抹不去的阴翳。他把散落在石桌上的文件收拢,一张一张抚平——债务清单、借款合同、所谓的“债务转让协议”,每张纸都泛着陈旧的黄,却透着股咄咄逼人的冷。“这附件有问题。”阿哲的指尖顿在借款合同的边缘,那里缺了一角,撕裂处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像被指甲用力抠过,“书言叔叔心思缜密,怎么会留这么明显的破绽?这附件上肯定写了对他有利的条款,被沈敬亭撕掉了。”
妮妮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文件上沈书言的签名。那字迹比信里的潦草,尾钩处带着点颤抖,像落笔时心里藏着巨大的挣扎。她忽然想起奶奶枕下的那个旧账本——是沈书言当年留下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灰,里面记着他买画具的开销、给奶奶买丝线的碎银,甚至连借李老师三两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却唯独没提过“沈家祖产”四个字。
“我去拿账本。”妮妮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门板,发出“咚”的闷响,她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冲进里屋。奶奶的房间里还留着淡淡的樟木香,她掀开枕头,果然摸到个薄薄的线装本,封面用毛笔写着“书言杂记”,字迹温柔,是沈书言特意练过的小楷。
她把账本摊在石桌上,阿哲凑过来,两人一页页地翻——“三月初三,买胭脂红丝线半两,赠师妹”“五月廿一,借王师兄纹银五两,下月还”“七月初七,画《槐阴图》卖得纹银十两,存于匣中”……一笔笔琐碎的记录,像串起岁月的珠子,透着烟火气的暖。翻到最后一页时,妮妮的指尖突然顿住,只见页脚处有行极小的字,是用炭笔写的,颜色已经很浅,却字字清晰:
“沈家祖产实为我自愿放弃,与林家无关。若有来生,再还沈家养育恩。”
“自愿放弃?”阿哲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沈敬亭在撒谎!他根本不是来要债的,他是冲着老槐树和画室来的!”他想起沈敬亭看老槐树时的眼神,那不是审视,是觊觎,像饿狼盯着猎物,“沈家在南方是大族,怎么会缺这五十万?我看他是记恨书言叔叔当年为了奶奶脱离家族,故意来找茬,想毁了书言叔叔用一生守护的东西!”
“我都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奶奶扶着门框站在那里,银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脸色比窗纸还白。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铜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哨身的铜绿被摩挲得发亮,“书言当年……当年为了不让沈家找咱们麻烦,跪在祠堂门口三天三夜,说要跟沈家断绝关系,这辈子再也不回沈家半步。”
奶奶的声音发颤,像风中摇曳的残烛:“他说‘沈家的恩我记着,但林家的人,我护定了’。沈家族长气极了,说要把他从族谱里除名,他也没回头……”话没说完,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
“奶奶!”妮妮连忙冲过去扶住她,指尖触到奶奶的手背,烫得吓人,“您发烧了!是不是不舒服?”奶奶摆了摆手,咳得说不出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塞进妮妮手里。布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本存折,封面已经泛黄,上面的数字是“”,是奶奶一辈子的积蓄,攒在一个牡丹图案的铁皮匣里,平时连碰都舍不得碰。
“把这个……给他。”奶奶的声音气若游丝,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别让他伤害你们,别让他……动老槐树……”
“奶奶!”妮妮的眼泪“啪嗒”掉在存折上,晕开浅浅的墨痕,“我们不能拿您的钱!这是您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血汗钱!更不能把老槐树抵出去——这是您和书言叔叔的念想,是咱们家的根啊!”她把存折塞回奶奶手里,紧紧抱住她发抖的身体,“您放心,有我和阿哲在,绝不会让沈敬亭得逞!”
阿哲也走过来,握住奶奶滚烫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去,语气坚定得像老槐树的根:“奶奶,您先躺会儿,我这就去镇上的档案馆,查当年的报纸和户籍记录,说不定能找到沈书言脱离家族的证明。妮妮,你给苏晚打电话,让她在南方画院的旧档案里找找,看有没有书言叔叔当年的财务记录,总能找到反驳沈敬亭的证据。”
奶奶看着两个年轻人眼里的坚定,浑浊的泪里终于透出点微光。她点了点头,被妮妮扶到床上躺下,嘴里还在喃喃:“书言啊,你护了我们一辈子,这次……该我们护着你留下的东西了……”
当天下午,阿哲揣着个干粮袋就去了镇上。档案馆在老街的尽头,是座青砖小楼,里面的档案柜积着厚厚的尘,阳光透过高窗照进来,能看见光柱里浮动的尘埃。他从民国年间的报纸查起,一页页翻找“沈氏宗族”“沈书言”的字眼,指尖沾着墨灰,喉咙干得发疼,却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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