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的雨丝刚歇,风里便裹着化不开的草木香,像被春酿的酒浸过,漫过小镇的青石板路时,连石缝里的青苔都透着醉人的绿。这风溜进妮妮家的小院时,脚步都放轻了些,怕惊扰了满院的生机——老槐树的枝桠早已褪去初春的嫩黄,层层叠叠的槐叶密得像撑开的绿伞,叶色是那种被雨水洗透的翡翠色,阳光穿过叶隙,筛下满地晃动的碎影,像撒了一院的绿玛瑙,又像谁把星星揉碎了,洒在青砖地上,随着风轻轻晃。
荷塘的水比往日更清了,像块被打磨过的碧玉,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岸边的槐绿。荷苗早已拔节长高,亭亭的绿茎托着圆圆的荷叶,有的刚展开半面,像少女半掩的羞怯;有的已铺展如盘,叶面上滚着几颗雨珠,风一吹,雨珠便顺着叶脉滑落,“叮咚”一声掉进塘里,惊得水底的红鲤摆着尾巴躲进荷叶下。最惹眼的是几支荷箭,悄悄顶破荷叶的遮蔽,擎着鼓鼓的花苞从叶间探出来,粉白的瓣尖藏在嫩绿的萼片里,像被春风吻过的唇,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娇憨,连蜻蜓都忍不住停在上面,翅膀透明得像琉璃,轻轻振翅时,翅尖扫过瓣尖,惹得花苞轻轻颤,像在偷笑。
妮妮穿着素色的布裙,裙角绣着几支浅绿的荷尖,坐在槐树下的竹棚里。竹棚的顶是去年新换的竹篾,透着细碎的光,落在她摊开的宣纸上,像撒了层金粉。她手里握着一支羊毫笔,笔尖蘸着刚调好的花青,对着塘中的荷尖细细描摹——先勾出嫩绿的萼片,笔锋轻转,带出自然的弧度;再蘸一点钛白,点染出粉白的瓣尖,晕染时特意留了点朦胧,像被水汽笼罩着。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带着槐香的清冽与荷风的温润,漫过她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沾着点水汽,她抬手拂开时,指尖不小心蹭到宣纸上,晕开浅浅的绿,倒像是荷尖旁溅起的水花,添了几分生动。
“妮妮,尝尝新蒸的槐叶糕。”母亲的声音从竹棚外传来,像浸了蜜的春风。她端着一个竹篮走过来,竹篮的沿上还沾着几片嫩槐叶,篮里的糕饼码得整整齐齐,翠绿的颜色透着槐叶的鲜灵,热气腾腾地裹着槐香,漫过鼻尖时,甜得人心里发颤。母亲把竹篮放在石桌上,竹篮与石桌相碰,发出“咚”的轻响,她笑着道:“用的是今晨刚摘的槐叶,带着露水呢,加了新磨的糯米粉,蒸出来带着点清苦,却越嚼越甜。”
妮妮放下笔,拿起一块槐叶糕,糕体软软的,指尖能感受到微微的弹性。咬一口,槐叶的清香混着糯米的软糯在舌尖散开,苦中带甜,像把整个春天的味道都含在了嘴里。她抬眼看向母亲,母亲正用帕子擦着竹篮的边缘,阳光落在她鬓角的碎发上,泛着浅金色,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
阿哲扛着一把长柄的竹耙,从荷塘边走来。竹耙的齿上还挂着几缕水草,带着塘泥的湿润。他的裤脚沾着点点塘泥,是刚给荷塘清淤时溅上的,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映着阳光,亮晶晶的像碎钻。他走到竹棚下,把竹耙靠在柱子上,拿起一块槐叶糕咬了一大口,糕屑沾在嘴角,他也没在意,眉眼弯起像新月:“婶子的手艺越发好了,这糕吃着,比蜜还甜。”
母亲笑着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就你嘴甜。刚清完水草?看这塘水,清得能照见人影了。”阿哲点头,目光掠过妮妮的宣纸,看见那几笔勾勒的荷尖,伸手点了点画中的瓣尖:“这里的粉再深一点,像塘里那支最鼓的花苞,瓣尖带点胭脂色,才好看。”妮妮闻言,果然蘸了点胭脂红,轻轻晕染,荷尖顿时活了几分,像刚被晨露吻过。
父亲坐在竹棚另一角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群芳谱》,书页间夹着几片去年的槐叶,早已干透成了浅褐色。他的目光落在塘中的荷影上,偶尔抬眼看看竹棚下的几人,又低头看书,唇边噙着淡淡的笑。过了会儿,他轻轻念出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声音低沉温软,像被塘水浸过,与槐叶的沙沙声、塘水的叮咚声相融,像一首不用谱子的春日小令,漫在风里。
奶奶搬来一张小杌子,坐在母亲身边,手里剥着刚采的莲蓬——是塘边早结的嫩莲蓬,翠绿色的莲蓬头鼓鼓的,剥开来,莲子是嫩白色的,带着点浅绿的边,像一颗颗玉珠。她剥得很慢,指尖轻轻捏住莲子的顶端,一旋,嫩莲米便滚落在竹篮里,带着清甜的水汽。她看着妮妮笔下的荷尖,又看向塘中亭亭的绿影,嘴角噙着笑意:“往年这个时候,书言总爱蹲在塘边看荷,说这荷尖憋着劲儿地长,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热闹。有一回,他蹲了一下午,就为了看荷尖顶破荷叶的模样,回家时裤脚全湿了,还乐呵呵地说‘荷花开了肯定比去年艳’。”
母亲接过话头:“可不是嘛,那年夏天,塘里的荷花开得真盛,粉的白的挤在一起,书言还摘了朵最大的粉荷,插在你奶奶的鬓角,说‘娘比荷花好看’,把你奶奶乐的……”说着,母亲的眼眶微微发红,却又很快笑了:“现在想想,他的话倒应验了,今年的荷尖看着就精神,夏天定是热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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