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风是被荷香浸透的,裹着塘底淤泥的温润、槐叶蒸腾的清冽,漫过小院的青石板时,带起几缕落槐的碎影。风绕着老槐树的浓荫打了个旋,枝桠间的蝉鸣便被搅得更欢了——那是藏在叶隙里的夏声,此起彼伏,时而清亮如银铃,时而沉厚似铜钟,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整个小院都笼在悠长的歌谣里。老槐树的枝叶早已遮天蔽日,层层叠叠的绿是被日光浸亮的锦缎,深绿的叶底泛着墨色的光,浅绿的新叶透着鹅黄的晕,风过时,叶浪翻涌,像水在枝头抖落了一汪流动的翡翠。
荷塘里已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圆叶挨挨挤挤,铺展在粼粼波光上,边缘微微上卷,像无数只碧玉盏,盛着滚动的露珠。阳光斜斜照下来,露珠便碎成满塘的星子,晃得人眼波温柔;偶有清风拂过,露珠顺着叶脉滑落,“叮咚”坠入塘中,惊得藏在叶下的红鲤摆尾游开,尾鳍划开的水纹,把满塘的绿都揉成了晃动的碎玉。
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在叶间,像从水里长出的精灵。全开的荷瓣舒展如裙,粉白的瓣尖染着胭脂色,嫩黄的蕊心卧着金黄的蜜,引得蜂蝶翩跹——蜜蜂钻进蕊间时,翅膀振出细微的嗡鸣,沾了满身金粉;粉蝶停在瓣上,翅膀开合间,带起的风让花瓣轻轻颤,像在害羞。半开的荷最是娇羞,外层的瓣微微张开,内层的瓣还拢着,像少女半掩的笑靥,藏着一汪清澈的眸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藏了许久的秘密。还有些裹着嫩绿荷衣的花苞,鼓鼓囊囊地立在叶间,顶尖泛着点粉,像被晨露吻过的胭脂,蓄着满池的月光,只待某个夏夜,便要悄悄绽开。
妮妮穿着月白的棉裙,裙角绣着几支淡墨荷影,坐在竹棚下的藤椅上。藤椅的纹路里还留着去年的槐香,她微微歪着身子,手里握着一卷《槐荷诗稿》——那是立夏雅集后,父亲和苏晚一起整理的佳作,封面用槐叶汁染成浅绿,题字是周老先生的墨宝。风拂过纸页,“哗啦”作响,墨香混着荷香漫开,她低头读着孩子们写的短句:“荷叶圆圆像小伞,荷花粉粉笑红脸”,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孩子气的真诚,嘴角的笑意便漫了开来,比塘中最盛的荷还要甜。
“妮妮,快来看,那朵并蒂莲开了!”阿哲的声音从塘边传来,带着几分雀跃,像被荷蕊的蜜浸过。他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脚趾缝里还沾着点塘泥,裤脚挽到膝弯,露出的小腿上溅着细碎的水点,像落了些银星。手里提着个竹篮,篮里装着刚摘的嫩莲蓬,翠绿色的莲蓬头鼓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很快又被风吸干,只留下浅褐的印。
妮妮起身走过去,裙摆扫过藤椅的扶手,带起一缕槐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塘中央的碧波里,两朵粉荷相依相偎,绽在同一支荷梗上——左边的瓣略深些,像染了朝霞;右边的瓣偏白些,像凝了月光,花瓣边缘相触的地方,仿佛在说着只有彼此能懂的话,清雅又缠绵。“真好,”她轻声叹道,目光里的温柔像要淌进塘里,“这是今年开的第一朵并蒂莲呢,比去年的更精神。”
阿哲放下竹篮,伸手摘了片离得最近的荷叶,卷成小小的筒,递到妮妮嘴边:“尝尝这叶尖的露,甜的。”妮妮凑过去,轻轻啜了一口,清冽的甜混着荷叶的微苦,从舌尖一直凉到心底。他看着她眉眼弯起的模样,忽然道:“等会儿我去砍根竹竿,把它圈起来,别让鱼撞坏了。”
母亲端着一盘冰镇的莲子羹从屋里出来,瓷碗上覆着片新鲜的荷叶,叶面上还沾着晨露。走到竹棚下,她轻轻掀开荷叶,清甜的凉气便扑面而来,混着荷香漫开,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快尝尝,”她笑着把碗递给妮妮和阿哲,指尖的温度透过瓷碗传过来,暖暖的,“用今早刚剥莲莲子,加了冰糖炖的,解暑得很。”目光落在那朵并蒂莲上,眼里满是温柔,“当年我和你爸成亲时,塘里也开了并蒂莲,你奶奶说,那是天地都认的好兆头,往后日子定能像这并蒂莲,紧紧挨着,和和美美。”
妮妮舀起一勺莲子羹,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叮”的轻响。羹里的莲子是去了芯的,嫩白得像玉,混着透明的冰糖水,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带着荷叶的清润。她看着母亲鬓角的碎发被风拂起,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端着莲子羹,坐在塘边喂她,那时的莲子羹里,总藏着颗蜜枣,说是给她的“小甜头”。
父亲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支兼毫笔,砚台里的墨是新研的,泛着松烟的淡香。宣纸上,并蒂莲的轮廓已初见雏形——墨色浓淡相宜,深墨勾出荷梗的劲,淡墨晕出花瓣的柔,叶的舒展、蕊的细碎,都尽数藏进笔尖。风掠过纸页,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指腹沾了点墨,抬头看向塘中,嘴角噙着笑意:“等画好了,便题上‘荷风并蒂,岁岁相依’,挂在竹棚里,正好应景。”说着,又蘸了点胭脂红,轻轻点在荷瓣的尖上,那抹红便像活了似的,在纸上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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