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的日光是被荷香滤过的,清透里带着点暖,斜斜地漫过妮妮家的小院。墙头的牵牛花攀着竹篱开得正好,紫的、粉的、白的,像缀了串小喇叭,被风一吹,便“嘀嘀嗒嗒”唱着夏的调子。院门口的老槐树愈发茂郁,浓荫铺了半院,把青石板都染成了深绿,光斑透过叶隙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被穿堂风一吹,便晃晃悠悠地跑,引得孩子们追着踩,笑声惊飞了枝桠间的麻雀。
荷塘是今日的主角。满塘荷叶挤挤挨挨,绿得发亮,边缘卷着些俏皮的弧度,像被巧手捏过的碧玉盏。最惹眼的是塘中央那株并蒂莲,粉白的瓣儿舒展着,一朵略深,像浸了朝霞的胭脂;一朵稍浅,似凝了夜露的月光,两朵花头相依相偎,共用一支青碧的荷梗,梗上还沾着晨露,晶莹剔透,风过时,花瓣轻轻碰着,像在说悄悄话。荷叶间藏着些半开的花苞,鼓鼓囊囊的,顶尖泛着点粉,像被谁偷偷抹了胭脂;还有些谢了半的,瓣儿垂着,露出嫩黄的莲蓬,引得蜂蝶绕着飞,翅膀振出细微的嗡鸣,混着蝉鸣,织成一张绵密的夏之网。
孩子们是最先冲进院的。浅蓝布衫在绿影里晃,像一群刚破茧的蝶,扑棱棱掠过青石板。最小的那个扎着羊角辫,辫梢系着红绳,跑起来像两只小蝴蝶在飞,她扒着荷塘的木栏杆,踮着脚尖往里瞅,小脸蛋都贴在了栏杆上,鼻尖被压得圆圆的:“哇!是并蒂莲!像两个小仙女抱在一起!”旁边的男孩举着自制的竹蜻蜓,竹片上还沾着彩纸,他指着莲心的金黄:“里面有蜜吗?像我妈做的桂花糖!”
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攥着支刚摘的莲蓬,绿莹莹的,莲子鼓得快要把蓬壳撑破。她剥出一颗,莹白的莲子裹着层薄衣,递到旁边男孩嘴边:“尝尝,甜得很!我早上摘的,带着露水呢。”男孩咬了一口,清甜混着点微苦在舌尖散开,眼睛亮了:“比冰糖还甜!我要给张爷爷留几颗!”孩子们便围着荷塘叽叽喳喳,声音像撒了把珠子,滚得满院都是,惊得塘里的锦鲤“哗啦”一声甩尾,躲进荷叶底,只留几尾金的、红的,在光斑里游弋,像碎金在绿绸上流动。
竹棚下早已摆好了阵仗。石桌被擦得锃亮,透着青灰色的光,上面摆着粗陶茶罐,罐里是今年的新槐叶茶,叶片舒展着,把水染成浅绿;碟子里的槐叶糕叠得整齐,翠绿色的,上面撒了点白芝麻,像落了星子;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上面浮着片新鲜荷叶,掀开时,凉气混着甜香漫出来,引得孩子们直咂嘴。最显眼的是案上的笔墨纸砚,端砚里的墨磨得浓淡相宜,宣纸上还留着晨起研墨时溅的几点墨星,狼毫笔挂在笔架上,笔锋挺括,像蓄着满肚子的诗。
诗社的老先生们踏着晨光而来。张老先生拄着红木拐杖,杖头雕着朵小荷,走一步,杖底与青石板相碰,发出“笃笃”的响,像在给夏的调子打节拍。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眼睛亮得很,一进院便盯着荷塘,捋着胡须笑:“并蒂莲开,碧水为镜,清风为媒,这光景,可是老天爷赏的诗题啊!”旁边的李老先生接话,手里摇着把竹扇,扇面上题着“荷风”二字:“可不是嘛,去年此时只有零星几朵,今年竟有这等祥瑞,看来咱们槐荷诗社,是得天地眷顾呢。”
父亲正忙着铺宣纸,手腕悬着,衣袖挽到肘弯,露出的小臂上沾了点墨,却浑然不觉。他把纸抚平,用镇纸压住边角,镇纸是块老青石,上面刻着“荷趣”二字,还是书言在世时凿的。“老先生们请尽兴,”他笑着递过笔,“今日笔墨管够,诗词歌赋,哪怕是一句心得,都是雅事。”张老先生接过笔,指尖在笔杆上摩挲着,忽然道:“沈老弟,你这字越发沉稳了,有当年书言的风骨。”父亲眼里泛起暖意,低头研墨:“是这院儿的荷香养人。”
妮妮捧着本新装订的《槐荷诗稿》过来,蓝布封面,用红绳装订着,边角裁得整齐。她走到石桌旁,轻轻放在老先生们面前:“这是上次雅集的小作,孩子们写的多,我和阿哲整理了下,算是抛砖引玉。”张老先生戴上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了缝,手指点着其中一页,那是个七岁孩童写的:“荷叶大,荷花小,锦鲤藏在叶底下,偷偷笑”,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天真。老先生眼里泛起光:“后生可畏啊!你看这‘偷偷笑’,多鲜活,比咱们这些老头子的辞藻有意思多了。”
阿哲搬酒坛的声响打破了片刻的静。坛口的红布一扯,清冽的酒香便漫了出来,混着荷叶的清气,竟生出些醉人的意味。他穿着件白棉衫,袖口沾了点酒渍,却笑得爽朗:“这酒是用塘里的新荷酿的,去年秋分封的坛,今日正好开封。”他给老先生们的青瓷杯里各斟了点,酒液清透,泛着点绿,像把荷塘的春色酿了进去。“孩子们喝槐叶茶,”他又拎过个陶壶,给孩子们的小碗里倒茶,茶水浅绿,飘着片槐叶,“这茶解腻,配着糕点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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