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左臂黑线末端那阵尖锐震颤里……再往下,再往下——穿过摇篮青铜槽中乳浆奔涌的嘶嘶声,穿过熔炉灰雾蒸腾的呜咽,穿过三百六十七颗晶石复眼缓慢开阖的黏滞气流……终于,一缕极细、极涩、极慢的调子浮了上来。
《哭嫁谣》。
但被拉长了三拍,尾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裹着湿重的喘息,像婴儿在襁褓里用舌尖顶住上颚,无声地、固执地叩击。
——他们在唱。
用血流速度,用呼吸节律,用尿液滴落的间隔,用乳浆在青铜槽里拐弯时那一毫秒的滞涩。
不是沉睡。是被缚喉而歌。
葛兰猛地睁眼,瞳孔骤缩如针。
她右手闪电般撕下左襟布条,反手浸入最近一只摇篮边缘溢出的黑色乳浆——粘稠、微温、带着铁锈与蜜糖混杂的腥甜。
布条吸饱浆液的瞬间,她旋身甩臂,布条如鞭抽向侧上方一颗眼球晶石!
“嗤——!”
并非爆裂,而是吸附。
布条紧贴晶石表面,乳浆迅速干涸、龟裂,一道赤金微芒自布纹深处炸开——不是火,是声波凝成的刃!
晶石表面蛛网密布,幽光骤灭!
紧接着,左右各三颗、上下各五颗……二十一颗晶石连锁黯淡,复眼巨瞳中央那道幽深巨口,竟为之抽搐一瞬!
穹顶嗡鸣未止。
阿朵足下青痕未散,已抬眸望来。
她没说话,只将左手按在胸前,指尖微屈,似叩非叩——那是“启名契”的起手势。
顾一白袖中藤蔓无声寸寸绷直,怒哥双翅焰流悄然内敛,赤金翎羽根根倒竖如弓弦。
阿朵声音不高,却如凿入青石:“取骨灰、旧衣、血衣、断簪、残履……贴墙。唱。”
无人问唱什么。
有人哼起灶台边哄弟妹的摇篮调,有人低诵祖坟前烧纸时念的《安魂引》,有人嗓音沙哑,只重复母亲临终前含糊的一句“莫怕,莫怕”……杂乱,走调,断续,却无一人停顿。
墙体开始震。
不是轰鸣,是共振——砖缝簌簌落粉,石面浮起细密涟漪,仿佛整座育婴堂正从千年的僵眠中,缓缓舒展筋骨。
第七段旋律叠上的刹那,地面轰然塌陷!
不是碎裂,是“掀开”。
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无声滑向一侧,露出下方幽暗夹层——三百二十七条微型舌片模具,整齐嵌在乌木槽中,每枚背面阴刻一个名字:柳小满、田阿禾、陈砚生……墨迹新润,未干。
最底层,压着一本册子。
猩红封皮,无字。
阿朵俯身,指尖悬于册面半寸,未触。
她望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觉得指尖发冷。
不是因寒,不是因惧。
是陌生。
一种比蛊毒更深、比失名更钝的陌生——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正从册页深处,轻轻勾住她幼时某段从未被命名的清晨。
她记得晨雾,记得药香,记得无数双手捧起她、称颂她、跪拜她……
却从未,有人唤过那个名字。
连母亲也只说:“圣童醒了。”
阿朵指尖悬在猩红册面半寸,没落。
那抹红太刺眼,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又像一滴凝固三十年、从未滴落的血。
她记得晨雾,记得药香,记得无数双手捧起她、称颂她、跪拜她……可没有一声呼唤,是落在“阿朵”这两个字上。
连母亲俯身看她时,也只轻抚额头,低语:“圣童醒了。”——不是女儿,不是小名,不是乳尖未褪的软糯音节,而是一顶冠冕,一副枷锁,一场从出生起就写好的祭文。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寒意,是空。
一种被反复擦洗、反复覆盖后,连底色都模糊了的陌生。
顾一白无声上前,袖口微扬,一截青灰藤蔓悄然缠上他指节。
他并未接册,只将神识沉入纸面三寸——纤毫毕现:纸浆中混着极细的灰白纤维,泛着陈年皮质特有的蜡感;墨痕边缘微微凸起,如活虫爬行后的轨迹;最深处,有七处极淡的朱砂点,呈北斗状隐于“阿朵”二字笔画转折处,正随她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明灭。
“缄口膏焙灰掺人皮,七分韧,三分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众人耳骨,“墨里浮着‘识主蛊’引信——不是写名,是种锚。谁读出这名字,谁的喉间就会震颤半息,谁的足底就会渗出半滴汗……而三百里外,执笔之人,便知你在哪一级台阶上,喘第几口气。”
怒哥双翅倏然张开,赤金焰流自羽尖奔涌而出,在幽暗穹顶下灼出一道炽烈弧光。
“烧了它!”他嗓音绷如铁弦,“烧成灰,碾成粉,泼进熔炉喂火!”
阿朵摇头。
动作很轻,却让整片空气都滞了一瞬。
她转身,从葛兰方才咳出的黑血里,拾起那半截金属舌片——薄如蝉翼,锯齿森然,背面“丶”字未完,像一句被掐断的啼哭。
她反手一划,陶片残钉再次割开掌心,血珠滚烫,迅速漫过舌片表面,浸透每一处蚀刻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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