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朵握着滴血的手腕,小雨仰着带泪的小脸,怒哥悬在半空,罗七娘抱着孩子屏住呼吸,所有目光,都钉在那张浮现的枯槁脸上。
就在此刻——
顾一白动了。
他左臂灰败如石,裂痕纵横,指尖微屈,发出沙砾相磨的轻响。
他没看井中残魂,没看阿朵染血的手腕,甚至没看自己正寸寸石化的小臂。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它。
手臂横于胸前,肘弯朝上,灰白皮肤下,金线脉络忽明忽暗,如沉睡巨龙将醒未醒。
他盯着井沿那圈青苔斑驳的古老石缘,喉结滚动,舌尖抵住上颚,尝到最后一丝铁锈味。
然后——
他整个人,向前踏出半步。
石臂,悍然砸下!顾一白的左臂砸落时,没有风声。
只有石与石相撞的闷响——钝、沉、裂帛似的滞涩,仿佛不是血肉之躯击打青苔斑驳的井沿,而是整座山岳的断脊轰然坠地。
震波未及扩散,井口三尺内空气已扭曲如沸水,青苔寸寸卷曲焦黑,石缝间迸出蛛网状金纹,瞬息又被一道幽紫火舌舔舐殆尽。
那火不燃木,不焚雾,专灼玉珏。
井心墨团骤然痉挛,枯槁脸孔五官撕裂,喉管里挤出非人尖啸:“顾家郎——你烧了钥匙,却忘了井底还埋着债契!”
话音未落,玉珏自裂痕中爆开一线赤光。
不是碎,是“蜕”——一层薄如蝉翼的焦黄纸轴裹着腥甜灰烟,倏然弹出,悬于半空,徐徐展卷。
《顾氏承名录》。
墨迹古拙,朱砂批注如凝固的血痂。
起首是顾家七代先祖名讳,末尾一行却突兀收束:
“……顾一白,七岁,承名契印,代掌名树权柄。”
再往下,赫然是阿朵二字,墨色新润,边角尚带一丝未干的靛蓝——那是药仙教“初契烙印”的独门靛胶,三年前清源村火祭夜才刚盖上。
阿朵瞳孔骤缩。
她指尖微颤,本能前探——不是夺,是截。
若此录未毁,名树权柄便仍属“顾氏承名谱系”,她所立新序,便是僭越,是逆天,是三百二十七具枯骨将重新爬出井底索命。
可就在她指尖距纸轴尚有三寸之际,一只灰白手掌横切入视野。
五指张开,骨节嶙峋,石质皮肤下金线暴凸如活脉搏动。
不是拦,是覆——掌心稳稳压在纸轴上方三寸,隔空镇住那抹欲逃的靛蓝余韵。
顾一白垂眸。
目光钉在“顾一白”三字上。
那墨迹稚嫩歪斜,下方拇指印却深得发乌,边缘微微晕染——分明是被强行按在冰冷砚台边,有人攥着他手腕,另一只手捏着他的小指,往朱砂里狠狠一摁,再死死摁进纸面。
他记得那日寒气刺骨,记得自己咬破的舌尖比今日更疼,记得窗外火把噼啪作响,像在烧人的骨头。
喉结缓缓滚动。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唇角向上扯开一道极薄、极冷的弧度,仿佛在笑七岁的自己太软,又像在笑这天地太窄,窄得容不下一个孩子攥紧拳头说“不”。
然后,他低头,张口。
不是撕咬,是衔取——犬齿精准卡住纸轴最右一角,舌尖抵住粗糙纸背,喉间肌肉绷成铁索。
那焦黄纸轴竟如活物般簌簌轻颤,似在哀鸣,又似在挣扎着蜷缩回玉珏残骸深处。
小雨失声扑来:“顾叔叔——!”
脚步未至,顾一白已闭唇。
下颌线绷紧如刀锋,颈侧青筋如虬龙暴起,喉结剧烈上下一滑——
纸轴,没入。
刹那寂静。
连井底黑雾都凝滞了。
怒哥悬在半空的爪尖微微一颤,罗七娘怀中孩子屏住的呼吸终于化作一声细弱呜咽。
顾一白却在此时抬眼。
目光穿过未散的灰烟,越过阿朵苍白的脸,直直落进她眼底。
那眼神里没有痛楚,没有犹豫,只有一片烧尽余烬后的澄澈,以及一丝近乎温柔的、不容置疑的托付。
他喉结再次滚动,仿佛吞咽的并非纸卷,而是整个旧世的锁链。
皮肤之下,细微的“咔”声,悄然响起。
顾一白喉结剧烈一滑,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铁砧。
纸轴入喉的刹那,不是哽噎,而是灼穿——焦黄纸面在食道里自燃,靛蓝烙印化作毒火,朱砂批注崩解为血蛊,三百二十七道契约残响如钢针倒刺,顺着气管一路扎进肺腑、撞向心房!
他膝盖一软,却没跪实。
左腿硬生生抵住井沿青石,右膝悬空半寸,脊背弓如满弦之弓,灰败石臂死死撑地,指节崩裂,碎石迸溅。
可那姿势不是支撑,是拖延——拖着这具正在被“名”剥离的躯壳,多站一息,多撑一秒,多替阿朵争一线活路。
黑血,从他耳后、眼尾、唇角、颈侧……无声渗出,不是涌,是渗,黏稠、幽冷、泛着玉珏碎裂时才有的暗紫光晕。
每一滴落地,都“嗤”地蒸腾起一缕细烟,烟中隐约浮出扭曲字形:“顾”、“承”、“契”、“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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