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指如针,指尖逼出一滴蛊血——殷红中泛着青灰,腥甜里裹着雷火气息。
血珠悬空,未坠,她以指为引,血线如丝,开始织网。
不是攻,不是破。
是编。
三百二十七道真名之力,自她蛊胎深处缓缓抽出,化作银光细流,汇入血网。
网越织越密,越织越亮,最终覆盖整枚蛊卵,如茧,如冠,如一场无声的加冕。
卵壳发出细微脆响。
裂了。
一只小虫钻出。
无目,无足,通体剔透如琉璃,背上却驮着一片嫩叶——叶脉清晰,叶形微卷,正是名树初生之相。
它不动,只朝阿朵心口,缓缓爬行。
阿朵没躲。
小虫触到她衣襟的刹那,她闭上了眼。
心口一凉,随即滚烫。
再睁眼时,双瞳已转为纯银,映不出天光,只映出鼎中那枚空壳,以及壳内,一缕尚未散尽的、青铜色的雾。
她喉头滚动,睫羽剧烈颤动,却始终未落一滴泪。
远处,赎名井畔,名树静立。
树冠最顶端,一片新叶悄然泛黄,边缘卷曲,无声飘落。风死了。
不是停歇,是被抽走了——整座清源村的气流凝滞如冻胶,连井沿青苔上最后一滴露珠都悬在半空,颤而不坠。
树不动,叶不摇,连小雨睫毛上那点微光,也僵成银箔。
阿朵站起身。
脊椎一寸寸拔直,像一柄被重新锻打过的刀。
她左腕上那圈伏着的银根未散,反而随她起身微微绷紧,如活脉搏动,与她心律同频。
她没看鼎,没看灰堆,目光径直投向赎名井——那口曾吞下三百二十七个真名、又吐出三朵银铃花的古井。
井口幽黑,仿佛一只闭合千年的瞳。
她走过去。
步子很轻,却震得脚下青砖缝隙里浮起细尘。
每一步落下,地面便有极淡的银纹漾开,如水波,又似符痕,转瞬即逝,却已悄然勾连井壁、鼎基、山坳残根——三处命脉,一线牵。
三步后,她停在井沿。
发间银簪倏然离鬓,寒光一闪,直刺井壁青石!
“铮——”
不是碎裂声,是鸣响——如古钟初叩,余音沉入地脉。
簪尖没入石中三分,银光自裂隙奔涌而出,非火非电,是纯粹的“无”:无色、无温、无质,却令周遭空气寸寸塌陷,仿佛世界在此处被剜去一块。
井口骤然翻涌。
涌出的不是水。
是空白。
流动的、粘稠的、可饮可触的空白——它没有形态,却能折射天光;它无声无息,却让耳鼓嗡嗡共振,仿佛听见宇宙初开前那一瞬的寂静回响。
它漫过井沿,沿着阿朵赤足脚踝蜿蜒而上,冰凉刺骨,却奇异地不伤皮肉,只往血脉深处钻。
她俯身。
唇触那片空白的刹那,喉结剧烈一滑。
一口。
空白入喉,无味,无感,却在舌根炸开一声无声惊雷——顾一白最后那缕银雾面孔,在她识海深处轰然崩解,化作万千星屑,每一粒都映着一个名字:小雨、葛兰、罗七娘……三百二十七个,全在她蛊胎里滚过一遍,烙下新印,又尽数归还。
她没咽。
喉间肌肉死死锁住,下颌绷出冷硬弧线,眼睫狂颤如濒死蝶翼。
泪腺灼烧,眼球胀痛欲裂,可眼眶干涸如古井——她早把哭的权利,连同“圣童”之名,一同织进那张血网,献祭给了鼎中初生的小虫。
就在此刻——
“簌簌簌……”
头顶,名树冠盖猛地一震!
所有新叶齐齐泛黄、卷边、离枝!
三百二十七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如金雨倾泻。
叶未落地,半空已化形——赤脚孩童,五岁上下,眉目稚拙,衣衫素净,胸前皆无字。
他们足尖点地,不言不语,只以手掌拍击青砖,啪、啪、啪……节奏严丝合缝,竟与阿朵心口搏动完全一致,更与地下鼎中那枚空壳的微颤同频!
葛兰正跪在第三排孩童身后,双手撑地,喘息未定。
忽觉掌心一烫。
她低头——
左手心那个墨迹未干的“兰”字,正从边缘开始褪色,青墨如潮退,露出底下莹莹银白。
那银色并非金属光泽,而是活物般的、呼吸起伏的亮,仿佛皮下正有千万微光虫在游走、筑巢、结网。
她浑身一僵,仰头望向阿朵背影。
阿朵仍伏在井边,肩线绷成一道孤绝的刃。
银簪断在石中,簪尾犹在微震,嗡鸣如蜂群振翅。
而天际——
云层无声撕裂。
一道窄如刀锋的缝隙豁然洞开,寒气倒灌,霜花瞬间爬上井沿。
缝隙深处,悬着半枚冰晶,剔透如泪,内里人影模糊:玄袍广袖,长发垂落,面容隐在氤氲寒雾之后,唯见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微屈,似要捏碎某物——或是某人。
风仍未起。
可所有孩童拍地的手,忽然齐齐一顿。
三百二十七只小手,悬在半空,掌心朝天,静静承接着那道自冰晶缝隙漏下的、冰冷而锐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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