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份则是承平十三年春,一位致仕老臣回忆录的片段,提及当年曾听闻北疆为筹军械,甚至一度熔炼了不少民间收缴的违禁兵器及陈旧礼器,以解燃眉之急。“靖王当时言,‘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保住防线,才是最大的规矩。’”
这些记录,与那份“玄铁”底单的时间点存在重叠。赵文启心中震荡:若当时北疆真的面临如此严峻的军械短缺压力,老靖王通过非常渠道获取“玄铁”等特殊材料,是否真如贞懿夫人所言,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其目的是否真的只是为了应急固防,而非另有图谋?
他又想起那份底单上“旧件已损毁无存”的记载。在战事激烈、物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将汰换下的旧重铠部件熔炼回炉,以获取材料制造新部件,似乎……也并非完全说不通?虽然“玄铁”材质特殊,但若当时确无他法……
赵文启感到自己先前可能过于聚焦于“隐秘”本身,而忽略了当时北疆所处的极端环境。史笔要公正,是否也应将行为置于特定的历史情境中去考量?然而,另一个声音又在质疑:即便如此,瞒着朝廷进行如此规模的秘密行动,终究是犯忌。先帝是否知情?若不知情,便是欺君;若知情默许,为何不留下明确旨意,致使今日悬疑?
困惑并未减少,反而更加复杂。但赵文启决定,暂时压下那份“玄铁”底单的摘录,继续从更多角度查证。他甚至萌生一个念头:或许,该想办法寻访一两位当年曾在北疆军中任职、如今可能还在世的老兵或低阶官吏?
皇宫,东暖阁,七月十九。
萧景琰听取了冯保关于苏玉衡返京后直奔靖亲王府,以及兄妹密谈近一个时辰的禀报。
“苏玉衡……是个谨慎人,能力也有,在河东道巡查任上还算公允。”皇帝指尖敲着御案,“调他回京,一是御史台确有空缺,其二,也是想看看苏家的态度。他妹妹是靖王妃,他这个做兄长的,是会更顾忌亲情,还是更秉持所谓的‘朝廷法度’?”
“陛下,据眼线回报,苏御史出府时神色凝重,但并未再与靖王府有其他接触,直接回了苏府旧宅。”冯保道。
“嗯。继续看着。苏玉衡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站队。”萧景琰淡淡道,随即话锋一转,“赵文启那边呢?可有动静?”
“赵侍讲近日查阅档案范围似有扩大,不再局限于兵部工部钱粮记录,开始看些边情奏报、地方志甚至私人笔记。尚未有新的关键发现上报。其休沐日仍去大佛寺,但未见与贞懿夫人或方丈有接触。”
“他在犹豫,也在寻找其他解释。”萧景琰冷哼一声,“倒是沉得住气。不过,他越是这样,越是说明那份‘玄铁’底单对他冲击不小。继续施压。传朕口谕给南书房掌院,催促《承平会典》北疆军务部分的编纂进度,尤其提醒赵文启,要‘详实’、‘勿有遗漏’。”
“是。”冯保记下,又道,“北疆杜巡抚密奏,工坊事故已查明,确系新匠操作不熟所致,已责罚相关人等,加紧检修,但工期恐延误数日。靖亲王对此未表异议,只强调安全第一。另外,薛兆审讯那名擒获的探子,其咬定自己是西域商贾,听闻野狐岭有珍稀矿石,故铤而走险,对其身份背景所述多有矛盾,尚未吐实。”
“西域商贾?”萧景琰眼中寒光一闪,“谎话连篇!继续审!用重刑!朕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派来的!告诉杜文仲和薛兆,工坊要尽快恢复,但安保更要万无一失!尤其是矿场,再出纰漏,朕唯他们是问!”
他感到一丝烦躁。北疆的事故打断了工坊顺利产出的势头,虽可能是意外,却也给了萧煜喘息之机。擒获的探子身份成谜,让野狐岭的隐秘更显扑朔。京中苏挽月应对得体,赵文启态度暧昧,苏玉衡归京暂无异动……局面似乎又陷入了胶着。
“陛下,还有一事。”冯保迟疑道,“靖亲王世子近来天气炎热,偶有轻微咳喘,贞懿夫人请了京城保元堂的曹大夫过府诊视,开了些温和调理的方子。药材皆寻常,王府自行抓取。”
“安儿病了?”萧景琰眉梢微动,“曹大夫……是京中儿科圣手,口碑不错。让太医院也备一份适合婴孩的清润方子,以皇后名义赐下去。孩子总是无辜的。”他语气平淡,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奴才明白。”
北疆,行辕,七月二十。
萧煜接到了京中关于苏玉衡回京、宫宴后续及安儿微恙的密报,同时也收到了杜文仲关于工坊事故处理结果的正式公文。
“苏玉衡回来得是时候,也不算时候。”萧煜对周霆道,“陛下这是想多一枚棋子。不过,玉衡为人刚正,且与挽月兄妹情深,未必会轻易被利用。让京城的人留意苏府动静即可,不必过分接触,以免引火烧身。”
他更关注的是工坊事故的后续和那名探子:“事故处理得还算干净,没留下把柄。杜文仲疑心重,但找不到证据,也只能认作意外。倒是那个探子……西域商贾?哼,薛兆要是信了,就白在东厂待了那么多年。我怀疑,可能是当年知情、如今另寻靠山,或者干脆就是……陛下派去的另一路人马,用以迷惑视线,或者暗中执行特殊任务。”
周霆一惊:“陛下另派人手?那我们……”
“静观其变。矿场那边,我们的人全部静默,没有命令,绝不再有任何动作。让薛兆和杜文仲自己去折腾。”萧煜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野狐岭位置,“我现在更在意的是,野狐岭除了铁矿和可能存在的‘玄铁’旧矿脉,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那个废矿洞,当年父亲是否用它来做过什么?那个探子想找的,又到底是什么?”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但萧煜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依然是稳住北疆局面,让工坊尽快重新运转产出,同时保护好那些不能见光的秘密。他提笔,给苏挽月回了一封简短密信,除了宽慰安儿病情,只写了八个字:“京华水深,兄归慎言。北地风骤,稳舵徐行。”
雨后的京城,苏府旧宅书房内,苏玉衡对着烛火沉思;靖王府挽月小筑,苏挽月轻抚安儿,回想兄长叮嘱;南书房灯下,赵文启在故纸堆中寻觅蛛丝马迹;皇宫深处,皇帝审视着各方奏报,谋划下一步棋路;而北疆行辕,萧煜的目光则越过高山,投向更未知的迷雾。棋盘之上,棋子各怀心思,执棋之手,已然准备落下新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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