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城西偏,槐树胡同,七月廿四。
此处远离勋贵云集的内城,多住寻常百姓与市井匠人。赵文启着一身半旧青布直裰,头戴竹笠,若非通身那股洗不去的书卷气,倒与寻常访友的读书人无异。
他已在此处徘徊三日。那份承平十一年的“玄铁”底单始终是压在心头的巨石,而贞懿夫人“当寻旁证”的提醒,更促使他冒险迈出这一步——寻找当年可能亲历或旁闻那批“玄铁”去向之人。
线索来自南书房尘封角落一份残破的工部匠籍名录。承平十二年,北疆曾以“军器急修”为由,从京郊工坊抽调数名熟手匠人往北边协助。名册边缘有一行褪色小字注:“胡贲引,北靖郡王府支应。”三年后,这批匠人多数返京,唯有一人因伤滞留,后于承平十六年除籍归乡。此人名唤姜福,籍贯顺天府宛平县,擅铁工淬火,年齿——若尚在世,当近七旬。
赵文启托了旧交辗转打听,竟真寻到此处。槐树胡同尽头的窄院,两扇旧木门虚掩,院内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叮当声。
他叩门。良久,一老妪颤巍巍探出头。赵文启报了托辞,说是替修志书局访求旧年北疆军器掌故,愿付润笔。老妪打量他片刻,回身唤道:“老头子,有客。”
叮当声歇。一个驼背老者蹒跤而出,左袖空空荡荡,悬在身侧。他面容黝黑,皱纹如刀刻,一只浑浊的眼警觉地看向来人。
赵文启心跳骤然加速。独眼。
“老先生可是曾在北疆靖王麾下效力?”他尽量让声音平和。
姜福沉默良久,那只独眼在赵文启青布衣衫上逡巡,又瞥向院内老妪。半晌,嘶哑道:“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早忘了。”
“晚生并非官身,亦非为追责而来。只是……”赵文启略顿,斟酌词句,“只是修志时见旧档,言当年北疆军械奇缺,靖王为固防线,行了许多权宜之计。晚生心疑,那等非常手段,当真只为守边,别无他图?”
姜福那只独眼骤然锐利,如同淬过火的刃:“权宜之计?哼,那是拿命在填!承平十一年秋,狄虏两万骑破云州侧翼,连陷三堡,兵锋距铁骑营驻地不足四十里!各营刀枪箭簇损毁三成,后方补给因秋雨半月不至!老王……老靖王当夜亲至匠作营,铁青着脸只说了一句:‘熔了那些旧甲祭器,铸刀铸箭!有问责,本王担着!’”
他似是想起什么,声音低沉下去:“那批熔了重铸的旧甲里,有几副是先帝早年特赐的玄铁重甲残件,本是老靖王心爱之物,平日都不舍得用。那一夜,全投了炉。”
赵文启心头剧震。那批“玄铁”,竟是如此来源?不是暗中开采私藏,而是将已损毁的先帝所赐旧甲熔炼应急?
“熔了重铸后呢?可曾另造新甲?”他追问。
“造了。但北疆苦寒,战事连年,那些重甲部件磨损极快。后几年又熔过两次。再后来……”姜福摇头,“老靖王病重,我也因伤返京,再不知晓了。”
赵文启沉默良久,从袖中取出一小锭碎银放在院内石桌上,轻声道:“多谢老先生。晚生告辞。”
他走出槐树胡同时,暮色已沉。巷口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那份承平十一年的底单,记载着“请领玄铁二百斤”并注明“旧件已损毁无存”。若姜福所言为真,那批“旧件”根本不是销毁证据,而是当真熔入炉中、化作了守边将士的刀箭。
老靖王为何不在文书中明言来源?或许,是怕“熔毁御赐之物”的罪名。先帝是否知情?或许知情,却默许了这“权宜之计”。知情默许,故无明旨;默许而不留痕,故今日成谜。
而他赵文启,险些将这份尘封三十年的、为守疆土而不惜背负罪名的苦心,当作谋逆的铁证呈上御前。
他扶住巷壁,只觉遍体生寒。
**皇宫,东暖阁,七月廿六。**
圣旨明发:擢河东道巡查御史苏玉衡为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即日到任。
这道升迁来得突然,却不令人意外。大理寺掌刑狱审谳,少卿位列堂官,权重责深。苏玉衡在河东道任上以刚正着称,调此职看似量才施用,但知情者皆知——大理寺近年承审的大案,半数与边镇贪腐、军械旧案相关。
宣旨后,皇帝于东暖阁单独召见新任大理寺少卿。
苏玉衡跪拜,口称圣恩。萧景琰亲手扶起,温言道:“苏卿在河东道任上的奏章,朕都看过。明察秋毫,不畏权贵,有古大臣风。大理寺正是用人之际,朕盼卿为朕分忧。”
苏玉衡躬身:“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重。”
萧景琰踱步至窗前,背对于他,声音平静似谈家常:“听闻卿回京次日,便去了靖亲王府。兄妹情深,人之常情。贞懿夫人于中元节携世子入宫祈福,礼仪周全,朕心甚慰。安儿近来可好些了?”
苏玉衡心头一凛,愈发谨慎:“回陛下,舍妹产后体弱,臣只是略作探望。世子年幼,偶感暑气,已请医调治,无大碍。劳陛下垂询,臣与舍妹皆感戴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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