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皇帝仍背对他,“苏卿是明白人。朕调你入大理寺,实有重任相托。边镇历年军械账目不清,虚报冒领、私造私藏者众,甚至有传闻,某些禁物仍在暗中流通。此等积弊,不除则边备虚,边备虚则国本摇。朕要你审的,不是寻常贪贿小案,是这些可能动摇国本的大事。”
他转过身,目光沉沉:“朕知道,靖亲王戍边有功,贞懿夫人温婉贤淑。但若其父辈确有逾越国法之事,作为臣子,朕不能因私废公。作为兄长,卿亦不能因亲枉法。卿可明白?”
苏玉衡跪地叩首,声音沉肃:“臣明白。陛下以国士待臣,臣不敢以私废公。但凡审案,唯法度是从。”
“好。”萧景琰俯视着他,“朕信得过卿。”
退出东暖阁时,苏玉衡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陛下说“唯法度是从”,可他若当真查出指向靖王府的实据,法度之下,亲妹与外甥将如何自处?那句“不能因亲枉法”,是信任,亦是警告。
**靖亲王府,挽月小筑,同日酉时。**
苏玉衡到访时,苏挽月正在给安儿喂药。婴孩病后娇气,不肯就饮,哭得小脸通红。苏挽月耐心哄着,一勺一勺轻喂,不见丝毫焦躁。
苏玉衡在旁看了许久,待安儿睡着,才低声道:“今日陛下召见。”
苏挽月将药碗递给挽星,用帕子拭净指尖:“妾身听说了。恭喜兄长升任大理寺少卿。”
“恭喜?”苏玉衡苦笑,“挽月,这官职是烫手山芋。陛下话里话外,都指向王府。”
“兄长如何应对?”
“我说,唯法度是从。”苏玉衡看着妹妹,“这是实话。挽月,你与王爷……当真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苏挽月抬眸,目光平静如水:“兄长,若有朝一日,你当真在案卷中见到指向王府的‘实据’,你是信那纸墨,还是信我?”
苏玉衡沉默。良久,他道:“我信法度。也信你不会让我……陷于不忠不义。”
苏挽月没有回避兄长的目光,只轻声道:“小妹不会让兄长为难。但若有人将‘不忠不义’之名强加于我夫妇,小妹也不能束手待毙。”
这是她第一次在兄长面前显露锋芒。苏玉衡心头一震,看着妹妹沉静的眉眼,恍然觉出那道难以跨越的裂隙——她首先是靖亲王的正妃、安儿的母亲,然后才是苏家的女儿。而他,首先是陛下的大理寺少卿、朝廷的法度维护者,然后才是她的兄长。
“天色不早,兄长该回府了。”苏挽月起身,神色如常,“安儿病中嗜睡,妾身不便远送。”
苏玉衡点点头,走到门槛处,忽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不可闻:“若当真有一日……保重自己。”
苏挽月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北疆,绥远城,七月廿八。**
工坊事故检修接近尾声,高炉即将重新点火。杜文仲连日坐镇,身心俱疲。而薛兆那边传来消息——那名“探子”熬刑不过,供出自己受雇于一个自称“李姓商贾”的神秘人,承诺若能找到“野狐岭废矿洞内某些旧时遗留的矿样或器物”,愿付千金。雇主真实身份、背后势力,一概不知。
“李姓商贾?”萧煜听周霆禀报完,冷笑道,“只怕是某些人不敢亮明身份,便假托商贾之名。既然问不出,那便是问不出了。让薛大人头疼去吧。”
周霆道:“王爷,薛兆这几日因探子之事分心,对咱们军中旧械的核查进度明显放缓。杜文仲则专注工坊复产,暂未寻咱们的麻烦。”
“很好。”萧煜望着窗外已见修复尾声的工坊方向,“他分心,咱们就能喘口气。但不可松懈。另外,此前让咱们的人‘留意’那些与安远侯有旧、又与薛兆或他背后之人可能有涉的边将,线索递过去了吗?”
“已‘不经意’地让薛兆的人发现了。他顺着查下去,发现那两名将领确实与安远侯有过钱财往来,且数额不小,足够他报个‘案中案’了。”
“嗯。”萧煜淡淡一笑,“让薛大人立些功劳,总好过整日盯着我们不放。”
他顿了顿,又问:“京城有消息吗?”
周霆递上密信。萧煜展开,苏挽月清隽的笔迹入目。信中先言安儿病情已稳,再述苏玉衡回京任职之事,末附八字:“兄有君命,勿寄厚望。”
萧煜凝视那八字良久。玉衡回京、升任大理寺少卿,是陛下明晃晃的阳谋。苏家兄长若秉持法度,必成追查旧事之利器;若顾念亲情,便是抗旨。而挽月,已预见到兄长将陷于两难,故有“勿寄厚望”之语——不是不信任,是深知人性在君恩与亲情的夹缝中,何其脆弱。
他提笔回信,墨迹浓重:“卿言兄难,吾亦知兄难。兄有兄之君,吾有吾之道。各守本分,各行其是,不必强求。安儿为要,卿自珍重。”
**南书房,七月廿九夜。**
赵文启将那份姜福口述的记录,与“玄铁”底单、边情急务疏、老臣回忆录碎片等材料,一并锁入书匣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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