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将姜福的证言整理成正式摘录。不是隐瞒,是他尚不知如何落笔。三十年前的旧事,熔御赐之物是罪,不熔则边关可能失守。老靖王选了前者,背负可能追责的风险,守住了防线。这是忠,还是僭?是先帝默许的权宜之计,还是臣子独断的越权之实?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差一点就成了“有心人”手中那柄刺向忠良的刀。
而那个“有心人”——赵文启不愿深想,却不难猜到是谁。
他独自坐在南书房值房的昏灯下,听着宫漏声声,第一次对至高无上的“圣明”,生出了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疑虑。
御苑夜深,东暖阁的烛火仍明。萧景琰审视着各方奏报:北疆工坊即将复产,薛兆查获新线索,苏玉衡履新大理寺,赵文启近日无甚动静。一切似在轨道上,却又处处透着僵持。
他想起中元宫宴上苏挽月那无懈可击的从容,想起萧煜在北疆滴水不漏的“安分”,想起赵文启那些从未呈上的关键摘录。这盘棋下到现在,对方始终在守,未曾露破绽。而他攻了数手,亦未得实质进展。
“冯保,”他忽然道,“大佛寺那边,这些日子可有异常?”
“回陛下,贞懿夫人望日进香如常,与方丈只谈佛理,与赵侍讲未再有接触。只是……”冯保迟疑,“方丈近日曾偶然对知客僧言,‘寺中近来香客纷杂,似有人刻意窥探,非佛门清静之象。’”
萧景琰眸光一沉。这是借方丈之口,点醒赵文启。苏氏,又是苏氏。
“传旨,”他声音冷峻,“着东厂于大佛寺增设常驻暗桩,以香客身份长年潜伏。另,赵文启休沐日行踪,每日报朕。”
“是。”
皇帝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既然正面攻不破,便从侧翼撕开口子。苏玉衡是一子,赵文启是一子,北疆那不知来历的探子亦可算一子。还有那个始终未露面的“独眼胡贲”——他相信,此人必在暗处,连接着“玄铁”旧事最隐秘的环节。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些棋子,逐一落于棋盘上的致命位置。
槐树胡同的老匠人姜福不知,他那日对一位“修志书生”的几句旧话,已使京城的暗流悄然改向。更深人静时,他坐在空荡的小院中,那只独眼望向北方,仿佛仍能望见三十年前边关的烽火与炉烟。他喃喃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老王……老王爷啊,当年那炉玄铁,烧得值不值?”
无人应答,唯有旧铁砧上的余温,早已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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