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展眉问道:“既然林世伯已经施行新盐政,盐价平稳,商市繁荣,百姓安居,证明这条路可以走得更宽、更远。那为何新来的谭大人,又走回老路呢?难道他看不出其中利弊?”
沈修笑而不语,只是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意味深长。
周先生压低了声音,道:“此话便不能说了,只能说上头的意思。朝堂之上,各有各的算盘,派系之争,利益之斗,哪里是一纸盐政章程能说得清的。”
柳湘莲接着还想问,贾瑛给他使了个眼色,打断了他,转了个话题:“林大人早已故去,怎么近日又传出他老人家的流言蜚语?”
众人一下子静了下来。
沈修轻咳一声,放下酒杯,神色郑重道:“此事确实有些蹊跷。如海兄我是了解的,为官多年,两袖清风,铁骨铮铮。”
“此前也有好多人告过他,但都没事,经得起查。按理说他已仙去,恩怨已了,不该再有人诬告了。”
“难道,是嫌他名声太大,碍了谁的眼?我也正在派人暗查此事,造谣者抓住必究,绝不容许有人污蔑忠良。”
姜白石道:“可能正如沈大人所说,林大人的名声太大了。现如今,乡下人都传说他是光明使者下凡,造福百姓的,现在的盐政和以前林大人对着干,那定是不……”
秦牧之看他还要滔滔不绝的胡说下去,脸色一变,忙给他端了杯酒,堵住他的嘴,低声道:“别说了,隔墙有耳,再说就得罪人了!咱们喝酒,喝酒!”
贾瑛怕大家尴尬,也举起酒杯,哈哈一笑道:“闲话就不说了,感谢各位,来,我们今日只谈清风与明月,把酒倒满,不醉不归!”
痛饮一杯后,他面上依然微笑,心里已经有了更明确的思路。
沈修几人的无心之语,倒让他多出个怀疑对象。
以前,他和黛玉想的一样,以为污蔑林如海的人,必是那些恨他入骨的大盐商。
但现在看起来,情况绝非这么简单。
林如海已死,盐商们再污蔑他已经没什么意义,特别是加上光明教的推波助澜,林如海死后几乎被推上神坛。
那么谁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泼脏水呢?
林如海的名声好,对谁最不利,谁就最有可能是最大的嫌疑人。
不用说,新来的巡盐御史,以及他身后的朝中大员,他们为了自己的私利,一来就全权否定了林如海的政策。
可是这样一来,百姓们更加怀念林如海。
为了平息民怨,他们只能强力镇压。
可越是镇压,对比之下,百姓越是怀念林如海的好。
那就只剩一条路:让林如海不值得怀念。
把水搅浑,编一个弥天大谎,把一个光明使者污成一个贪墨奸臣。
哪怕经不起细查,只要流言传得够广、够久,假的也能在百姓心里种下一根刺。
贾瑛心里暗暗盘算,是不是找个时间,去会一会这个新来的巡盐御史,谭德言。
他一面思忖,一面执壶给众人倒酒,对每个人都说几句恭维的客套话,又讲了几个雅俗共赏的笑话。
一时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再无半分拘谨。
喝到酒酣处,沈修面泛红晕,眼带醉意,却偏偏精神抖擞。
他忽地站起,高举酒杯环顾四座,朗声道道:“今日饮此美酒,岂能无诗?在座皆为文人雅士,我们就以美酒为题,各人赋诗一首,如何?”
他话音未落,姜白石第一个拍案响应:妙极妙极!沈大人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诗酒趁年华,今日若不留下几首好诗,日后回想起来,怕是要悔青了肠子!
秦牧之也连连点头,端起酒杯在鼻端嗅了嗅,赞叹道:好酒配好诗,本就是千古美谈。沈大人既有此雅兴,我等岂敢不从?
柳湘莲本就生性豪爽,又兼涉猎极广,又爱凑热闹,也是举杯应和。
贾瑛面上虽然挂着从容的笑意,心里却暗暗叫苦不迭。
他一边慢慢转着手中的酒杯,一边飞速盘算:自己脑子里装的诗词典籍虽多,可那都是千锤百炼的名篇佳句,随便拎出一首来,都足以技惊四座。
但眼下这个场合,若真拿一首惊世骇俗的出来,抢了所有人的风头,那不是交朋友,是结仇。
可若要胡乱凑一首平庸之作,又怕被人暗地里笑话,砸了自己苦心经营的才子招牌。
他正纠结间,姜白石已按捺不住,率先站了起来。
他醉意醺然,脚步微微踉跄,却仍不失文士风骨,一手执杯,一手负后,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
且揉春为酒,翦柳作新诗。醉卧松云下,归来有月知。
吟毕,他眯着眼环顾众人,脸上掩不住的洋洋自得。
这首诗是他近来的得意之作,意象清雅,意境悠远,尤其揉春为酒四字,被他反复雕琢了许久,自觉别出心裁。
今日能在沈修这样的前辈面前展示,他心中着实快慰。
秦牧之第一个抚掌大赞:“妙哉妙哉!白石兄此诗,起句便是不凡,将春日揉入酒中,何等巧思!”
“后两句更是洒脱不羁,醉卧松云,唯有月知,真真道尽了我辈文人的旷达胸襟!”
沈修也捋着胡须,含笑评价:“白石贤弟这首诗,既有飘逸,又带着几分禅意,难得的是浑然天成,不见雕琢之痕。老夫以为,单凭这一首,今夜这酒便没白喝。
他这话说得得体,既给了姜白石足够的褒奖,又不至于太过夸张,显出长辈的稳重。
贾瑛见状,连忙也端起酒杯,笑着附和:
“白石先生果然好才情!晚辈方才听那句醉卧松云下,只觉得满口余香,仿佛自己当真躺在松林间,头顶是流云,身边是清风。这等境界,晚辈不知多少年才敢企及。
这就叫商业互吹。你捧我,我夸你,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热热闹闹和和气气,这才是宴席上的生存之道。
姜白石高兴得满脸红光,连连摆手说着“过奖过奖”,可那上扬的嘴角和眯成缝的眼睛,分明是受用至极。
他重新落座时,还不忘朝贾瑛投去一个“小兄弟懂行”的赞许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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