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设读懂了父亲的眼神,没再往下说。
书房里的气氛松了下来。几个伯伯陆续站起来,
有的要去楼下,有的要去接电话,有的要去抽根烟。
张建国经过李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按了一按,
力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温度也高。
这个动作持续的时间不长,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
一个做大伯的,看着侄子在没靠家里的情况下走到今天这一步,
嘴上能说的有限,手上的力道是真实的。
张建军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话。
张建设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他一眼说:
“你那个黄山头的方案,回去再改改,下次带来给我看。”
李南站起来说“好”,张建设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书房里只剩下张玄策和李南。老人靠在藤椅上,
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李南站在那里没有走,他知道爷爷还有话要说。
过了一会儿,张玄策睁开眼睛,看着李南,
目光不重但很深,像一眼看不到底的井,
里面沉着几十年的风雨,但此刻浮在最上面的是柔和的、
只有看自己最疼爱的晚辈时才会有的光。
“你苏伯父上的那一步,不是张家给的。
这是好事,也是难事。好事,是你们家不欠谁的人情;
难事,是你以后的路,张家不能替你铺。”
他顿了一下,
“但你记住,张家不替你铺路,不是不帮你。
是不帮你作弊。你自己走出来的,才是你自己的。”
李南看着爷爷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看着他花白的眉毛和深陷的眼窝。
说了一句“爷爷,我记着了”。张玄策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吧。
李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听见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11月18号,我生日。好日子啊...”
正要跨出门口,后面又传来老爷子的声音,
“晚上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带你认识一个人。”
接着,老爷子又让李南把李云龙叫进来。
张玄策靠在藤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云龙,晚上安排一下,去袁野那里。
顺便告诉建国一声,让他去通知。”
李云龙正要立正回答,被老爷子抬手止住了。
“去吧。”
李南下来没多久,李云龙便下来了。
客厅里的人三五成群地散着,张建国坐在沙发上跟张建军说着什么,
张建设站在窗边看手机。张薇薇从厨房那边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张琳琳和张婷在大厅那边说话,笑声脆生生的。
李云龙走到张建国旁边,没坐下,弯了弯腰,声音不大。
“司令员,首长说晚上全家在外面吃,让您通知一下大家。”
张建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多问。
待李云龙离开几分钟后他才站起来,拍了拍手,客厅里的人安静了。
“老爷子说了,晚上不在家吃,都准备一下,晚点儿一起出发。”
没有人问去哪里。这是张家的规矩,
老爷子定了的事,照办就行,不需要问为什么。
快四点半的时候,李云龙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
还是张老那辆红旗,车身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他停在大门口,没有熄火,发动机低沉地响着。
张玄策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山装,
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落在李南和苏荃儿身上。
“小南,荃儿,你们跟我坐。”
老人说完,看了一眼李云龙。
“云龙,你把副驾驶打开让荃儿坐。”
苏荃儿愣了一下正要开口,张玄策摆了摆手,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后面我跟小南说话,你坐前面不耽误我们。
再说,副驾驶视野好,可以看看京城的景象。”
他顿了顿,看了苏荃儿一眼,
“就是委屈荃儿姑娘跟我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挤一辆车了。”
苏荃儿连忙摆手说不委屈不委屈。李南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
等张玄策弯腰坐进去,他才关上门,绕到另一侧坐进去。
苏荃儿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李云龙发动车子,红旗稳稳地驶出了院子。
后面几辆车陆续跟上来,每家一辆车。
没有谁带队,都跟着那辆红旗,
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群跟在头雁后面的大雁。
车上,张玄策靠在座椅上,姿态放松。
他没有跟李南说话,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和树影,
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小南,你知道我晚上要带你们去见谁吗?”
李南说“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爷爷之前没提过。
张玄策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前排副驾驶的座椅靠背上。
苏荃儿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回头,但耳朵竖着,听老人说话。
“袁野,二十多年前做国宴的。京城他的手艺要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张玄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
但李南听出来了,爷爷的语气里有一种只有在提起那些被他护过的人才有的温度。
“多年前,因为性格的问题得罪了人,差点家破人亡...
后来,我让人给他找了个地方安顿下来。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在郊区那间小院子里,哪都没去。”
苏荃儿坐在副驾驶,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
李南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闪一闪地掠过,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知道她在听,也在想——爷爷带他们去见一个二十多年前救下的人,
这不是随便吃顿饭,这是把张家的往事、把爷爷的恩义,摊在他们面前。
张玄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李云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把车开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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