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出了市区,上了环路,又下了环路,往郊区开。
路灯越来越稀,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平房,
从平房变成了菜地和零星的村舍。
车里的人开始有人注意到了不对——不是去城里,
不是去任何一家他们知道的饭店,
是往一个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但还没有完全忘掉的方向。
张建国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路,眉头微皱。
“这个方向...是去袁叔那里?”
他声音不大,自言自语了一句。
另一台车上,张建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车速放慢了,又提上去了。
张建设在后面的车里,看着前方的红旗拐进了一条窄路,两边是黑黝黝的树影。
他直起身,往前探了探,认出来了。
上一次来这里,是十年前。
老爷子带着全家来吃了一次袁野的河豚,之后再也没有来过。
不是忘了,不是不想来。是老爷子说过,“不要打扰他”。
张薇薇也认出来了,她握着方向盘,
减速跟在前车后面,说了一句“志远,今天你可有口福了。”
陈志远“哦”了一声,没多问。
陈子涵在后座问:
“妈,难道在这里吃吗?”,
张薇薇撇嘴道:
“待会你就知道了。”
没再解释。红旗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是深灰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剥落了。
李云龙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门从里面开了,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后,侧身让车子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墁地,正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窗户里透出来。
张玄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
“到了。”
李云龙把车停稳,熄了火。
李南赶紧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伸手扶住老人的胳膊。
张玄策借着他的力下了车,站定,整了整衣领,
看着正房门口那盏灯,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李南的手,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李南和苏荃儿一眼。
“进来吧,袁野可是等了我们十多年了。”
正房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系着白围裙的男人站在那里。
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比十年前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着张玄策从那辆红旗里出来,看着那位开国元勋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很多遍,手指还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袁野赶紧朝张玄策小跑过去,这十几步路让想起二十多年前,
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告诉他“张老保你了”。
他不知道张老是哪个张老,后来知道了,再后来,
他跪在张玄策面前磕了三个头,张玄策把他拉起来说“别跪了,好好活着就是谢我”。
二十多年过去了,虽然中间张玄策来过几次。
但是每次到张玄策都有变化,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他自己的头发也从黑变成了花白。
但张老还是张老,站在那里,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睛还是那么亮。
“首长。”
袁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去。
张玄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上下看了一遍。
“老了,你也老了。”
袁野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把手里的毛巾攥成一个团攥在掌心里,指节咯吱咯吱地响。
“首长,您还记着我。”
张玄策没接他的话,往屋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不重,但力度实实在在的。
“记着,怎么不记着。你做的河豚,我记了二十多年。”
袁野站在那里,被拍过的胳膊没有动,像是什么东西凝固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眼里的水光没了,吸了一下鼻子,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一样。
“首长,今天这河豚我下午就开始准备了。
六十八道工序,一道没少,您放心吃。”
张玄策点了一下头,转过身看着李南和苏荃儿。
“叫袁爷爷。”
李南走上前叫了一声“袁爷爷”。苏荃儿跟在旁边也叫了一声“袁爷爷”。
袁野盯着李南多看了几眼,嘴张了几次,声音才出来。
“好,好,好,好孩子。”
后面几辆车陆续开到院子边找好位置停下,
张建国、张建军、张建设、张薇薇,带着各自的家人走下来。
他们走到正房门口,看着袁野,叫了一声“袁叔”。
袁野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嘴唇还在抖,但脸上有了笑。
那笑容像冬天里裂开的一道缝,暖意从缝里往外渗。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围裙系带在后背打了个结,
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响起来,滋啦一声,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屋子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大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椅子不多不少,刚好够一家人坐。
袁野的妻子从厨房里端着一壶热茶出来,放在桌上,
看了张建国一眼,又看了张建军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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