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地转了一下。
袁野吸了一下鼻子,目光从张玄策脸上收回来,又落在李南脸上。
他看了李南好几秒,然后站起来,转身走进里屋。
门帘晃了一下,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工夫,他出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蓝布包袱,
不大,方方正正的,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走回桌边,没有坐下,双手捧着那个包袱,递到苏荃儿面前。
“荃儿姑娘,袁叔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收着。”
苏荃儿看了李南一眼,李南微微点了一下头,
她双手接过去,包袱入手有一点沉。
她看着袁野,说:
“谢谢袁爷爷。”
袁野摆了摆手,
“打开看看。”
苏荃儿解开包袱的结,蓝布摊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菜谱。
封面是宣纸裱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袁氏厨录。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墨色已经有些褪了,但还能看清。
翻开第一页,纸薄如蝉翼,透过纸背能看到下一页的字迹。
上面写的是河豚的处理方法,从选料、放血、去脏、剥皮、切块,
到六十八道工序的每一道,写得详详细细,
甚至连火候的大小都用“炭火如豆”“文武交替”这样的词来描述,
不是数字,是感觉,是几十年的经验沉淀下来的感觉。
张薇薇坐在苏荃儿旁边,看见那本菜谱,
倒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带着惊讶。
她压低了声音说:
“荃儿,这是袁家的祖传手艺。”
袁野站在旁边,看着那本菜谱,
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骄傲,
有不舍,还有一种把命交出去之后的坦然。
“老首长,那次您一个人来我这里喝酒,我跟您说了实话。
我袁家祖上是御厨,从明朝开始就在宫里当差,
传到我这一辈,手上攒了不少方子。
河豚的做法只是其中一道,还有那些失传了的菜,
宫里头的规矩、菜品的讲究,都在这个本子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当年那些人要挟我,让我把这些交出来,我不肯。
不是我舍不得,是这些东西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他们拿了去,不是做菜,是做局,是害人。”
张玄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没有停。
袁野看着苏荃儿手里那本菜谱,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老首长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全家的命。
我这辈子没什么能报答的。今天您带着家里人来,我高兴。
这本东西,放在我这儿,迟早跟我一起进棺材。
不如给了孩子们,让他们记着,这世上还有一门手艺,是拿命守下来的。”
张玄策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看着袁野,
目光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东西——不是感动,
是那种“我当年没看错人”的确认。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下去。
“袁野,你这个礼,太重了啊...”
袁野站在那里,腰板挺得更直了,嘴角终于有了笑的模样。
张玄策放下茶杯,看着李南和苏荃儿。
“袁野的祖上是御厨,这本东西传到你们手里,
不是让你们去做菜,是让你们记着,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还值钱。
袁野当年不肯交,是因为他知道,
交了就不是手艺了,是祸害。你们记住这个。”
李南说“记住了”。苏荃儿跟着说“记住了”。
张玄策看着袁野,语气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这一桌人能听见。
“袁野,11月18号,我生日。小南和荃儿订婚,你过来帮忙。
不要你做什么大席,你做几道菜,让亲家尝尝你的手艺。
二十多年了,也该让他们知道,京城还有你这么一号人。”
袁野站在那里,嘴唇又抖起来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又张了张嘴,挤出一个字:
“好。”
他把那个“好”字咬得很重,重到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跟着震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围裙从他肩上滑下来一半,
他没有扶,任由它挂在胳膊上。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滋啦一声,
油花溅起来的动静比刚才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慢慢停下来。
张琳琳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张婷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张浩端着酒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张涛推了推眼镜,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几下。
陈子涵不知道大人为什么都不说话了,但他也没敢出声,安静地坐在那里。
张玄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凉碟里的黄瓜片,放进嘴里嚼。
然后他把筷子搁在碟沿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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