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看着她,叫了一声“婶子”,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赶紧转过身回了厨房。
张玄策在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那些围桌而坐的儿孙身上。
“袁野做河豚做了一辈子。在华夏,他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没有人接话,这不是需要接话的场合。
老人说袁野是天下第一,那就是天下第一。
不是因为他说的对,是因为他救了袁野的命,
袁野的手艺就是天下第一,这是恩情也是公道。
袁野从厨房里端着第一道菜出来。
一碟凉拌黄瓜,黄瓜切成薄片,码成圆形,
上面浇了蒜泥和香油,简单得不像是从那个做过国宴的人手里出来的。
他放在桌角,说:
“先开开胃,河豚马上好”。
他说“马上好”的时候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不知道是为了压住激动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张薇薇坐在苏荃儿旁边,压低声音说:
“袁叔这里,你爷爷带我们来过一次,都已经十年了。”
苏荃儿点了一下头。没一会,河豚上来了,袁野亲自端着一只青花大碗出来的。
碗里盛着奶白色的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葱花和几丝红色的枸杞,
河豚肉切成厚片在汤里浮沉,皮是半透明的,胶质在汤里微微颤动。
他把碗放在圆桌正中间,碗底落在桌布上没有发出声响。
他退后一步,看着张玄策说:
“首长,第一道是河豚汤,用鱼骨熬了四个小时,您尝尝。”
张玄策拿起汤勺舀了半碗汤,吹了吹,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汤在嘴里停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放下碗,看着袁野,说了一句:
“还是那个味道。”
袁野站在桌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转过身,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眼泪顺着鼻翼两侧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蓝色工作服的领口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抽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
张建国端起酒杯,其他人都跟着端起来了。
张建国没有站起来,坐在那里,
朝厨房的方向把酒杯举了一下,不是敬酒,是敬人。
然后自己喝了,其他人也跟着喝了,像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默契。
河豚的吃法一道一道地上,用鱼汤煮的粥,米粒炖得开花,每一粒都吸饱了汤汁。
张薇薇给苏荃儿盛了一碗,苏荃儿低头喝了一口,烫的,舌尖麻了一下。
但她没放下勺子,又喝了一口,奶白色的粥从嘴角溢出来一点,
她用纸巾擦了一下,擦的时候嘴角翘着,不知道是因为东西好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南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肉。苏荃儿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然后看了他一眼说“好吃”。
李南笑了一下说:
“味道确实很好。”
苏荃儿又夹了一块,这次没嚼太久。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张玄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袁野。
袁野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走过来。
张玄策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说“坐下”。
袁野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张玄策又说了一句:
“坐下,今天都是家里人,就是吃顿饭。”
袁野慢慢地坐下来,半个屁股搁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袁野坐在张家一家人中间,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停了,又搓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张玄策脸上移到张建国脸上,
又从张建国脸上移到张建军、张建设、张薇薇身上。
这些人十年前来过一次,他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叫他“袁叔”时的声音。
十年了,他没想过还能再见到他们,
更没想过老首长会带着全家人来吃他的河豚。
“小南,荃儿。”
张玄策叫了一声。李南侧过身,苏荃儿也跟着侧过身。
张玄策看着袁野,手指了指李南。
“袁野,这是建民的儿子,现在在临海工作。”
袁野的目光落在李南脸上,刚才他没敢细看,现在认真地看。
他看见李南的眉眼,看见他鼻梁的线条,看见他坐在那里的姿态。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像是觉得自己手上还有油烟味,不好意思握。
李南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还在犹豫的手。
袁野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不是握锅铲磨出来的,
是几十年如一日与厨房打交道的印记。
“建民的儿子...”
袁野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头看着张玄策,眼眶里又泛起了水光。
“老首长,二十前那年,您一个人来我这里喝酒,
后来您跟我说起几年前,建民的事...您那天喝了很多,我没拦您。”
张玄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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