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的华融？就是前段时间桥塌了的那个县？”
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
“嗯。组织上安排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刚接到的正式通知，巴州市委组织部长来考察过，省里也点了头。”
苏荃儿“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她不是那种会围着李南工作刨根问底的性子，
她有自己的节奏——“华融离汉川好像也没多远吧？”
李南回道：
“没错，才四五十公里路，自己开车过来也就一个多小时。”
她“哦”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许：
“那倒不算远。周末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过去看看你。”
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会儿，像两只在不同岸边的鸟，
各自站在枝头，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
苏荃儿先开口了，语气里那层松散又浮了上来：
“行了，你忙你的，
我这边还有两份卷宗要看，等你那边稳定之后再说。”
她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像她平时做事的风格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断线的忙音，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
她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上，
通话结束的界面在光线里亮了片刻，慢慢暗下去，黑成一片。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有什么东西像一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
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她忽然想起韩韵还在华融——这事她一直没想起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
她虽然跟韩韵认识但是不熟，但知道对方的存在。
她对自己说这想法怎么这么可笑——一个宣传部长，一个县长。
工作有交集是顺理成章的事，
她这个念头要是被人知道了，她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案卷，
目光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照亮了她手指上的那枚钻戒，在她低头翻页的时候微微闪了一下。
电话那头，李南握着手机，
想起苏荃儿挂电话时那串干净利落的忙音。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信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踏实。
三个电话打完，李南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华融。这个名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桔子口大桥、十一人死亡、
祁红殉职、刘育德被查——这些信息他在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过了很多遍。
别人看到的是一起工程事故，他看到的不止这些。
他知道这座桥的坍塌，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偷工减料的钢筋、那些不达标的混凝土、
那些层层转包的猫腻，背后牵扯出来的东西，远比一份事故调查报告要深。
而在几年后，这个案子会被彻底翻出来，
那时候会有一批人倒下，有市里的，
有县里的，甚至还有更高层面的。
但他等不了几年了。不过他不能一上任就说“我知道你们这里有窝案”，
那样只会被人当成神经病。
他需要一个切入口——不是从上面查，而是从下面做。
他从窗台上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名字，
笔尖触到纸面沙沙地响：周正，宁伟。
周正现在是汉川县公安局副局长，宁伟在特警队干得不错，
这两个人跟他兄弟情深知根知底。
他需要两个信得过的人在华融帮他看着公安这一摊。
周正稳重，能扛事；宁伟踏实，执行力强。
两个人风格不同，放在华融这个陌生的环境里正好互补。
他的笔尖停在宁伟后面，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人，
随后加上了“陈铭生”三个字。
李南在名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把陈铭生的情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定城分局禁毒大队大队长，
在德市公安系统里不是特别显眼的那种人，
干活扎实，不争不抢，办案思路清晰。
李南看重他的还有另一个原因——他的老家就在华融。
一个本地人，又不在本地任职，
这种身份在华融那种人情关系错综复杂的地方，反而能少受牵制。
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甘长保”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的声音不高不低，
带着一种公安系统特有的干脆：
“李南？哎呦喂，你这个大忙人可是难得主动给我打一次电话的。”
李南叫了一声“老领导”。
甘长保在副厅长这个位置已经干了几年，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逢年过节都会通个电话，不算热络，但有那份情分在。
李南跟甘长保的电话打过去，那头接得很快。
“老领导，组织上调我去华融了。”
甘长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华融？好家伙，你小子这一步就跨到巴州去了。
华融那边刚出了大桥坍塌的事，你去是救火的吧？”
李南笑了笑，
“服从组织安排，听招呼。”
甘长保没多追问，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公安特有的爽利：
“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去华融上任，肯定不只是跟我报个到这么简单。”
李南也没绕弯子：
“老领导，我想带几个人过去。
周正、宁伟，还有定城分局的陈铭生。
三个人，跨市调动，得走省厅。”
甘长保听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你这小子”的味儿，
隔着电话线李南都能感觉到他在摇头：
“你这是要抽掉汉川公安的精兵强将啊。”
李南握着手机，嘴角也动了：
“老领导，华融我人生地不熟，去了肯定还是需要帮手的。”
甘长保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你是想从公安这一块打开局面？难道你觉得...”
李南没有接这个话茬，甘长保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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