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火锅回家,迎接我的是一片沉甸甸的黑暗和寂静。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划开一小片昏黄的光域,再往里,客厅、餐厅都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楼宇的零星灯光,透过雨渍未干的玻璃,投进来些微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旷的冷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封闭了一整天的空气的滞闷感。
我脱掉带着室外寒气和火锅气味的外套,挂好,弯腰换鞋。肚子里那阵熟悉的翻涌又来了——不知道是晚上微辣的酸汤作祟,还是孕期反应依旧不依不饶。我捂着嘴,匆匆冲向客卫。
对着马桶又是一阵搜肠刮肚的干呕。晚上吃下去的那些温暖美味的食物,此刻都变成了折磨。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喉咙火烧火燎。
我撑在冰冷的陶瓷水箱上,喘着气,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泛红的脸,和有些散乱的头发,心里那点因短暂外出而获得的轻松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更深的疲惫。
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拍脸,我深吸一口气,才走向主卧。
主卧的门虚掩着,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我推开门。
江予安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姿势和我离开时似乎没有太大变化。他睁着眼睛,没有看天花板,而是直直地、近乎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一直在等待这扇门被推开。床头灯的光晕笼罩着他,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比白天更加苍白,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他的眼神很静,静得没有波澜,也没有情绪,只是那样看着走进来的我。
“没睡啊?”我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因为刚才的呕吐还有些沙哑。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然后,定住了。
就在他轮椅停靠的床边地面上,一滩不规则的水渍尚未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水渍中央和边缘,散落着一些晶莹的碎片——是一个玻璃杯。摔得不算粉碎,但裂成了好几块大的和一些细小的渣子。
我的心猛地一揪。
“哎呀!”我低呼一声,几步跨到床边,也顾不上那摊水,先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没划伤吧?怎么摔的?”
他依旧那样直直地看着我,几秒后,才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低哑:“……没事。”然后,他补充了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看着地上那片狼藉,又看看他苍白平静的脸,一股说不清是后怕、是心疼、还是被这种沉默的道歉方式再次勾起的烦躁,堵在了胸口。他试图自己拿水喝?手臂无力打翻了?还是疼痛袭来时失控碰掉的?他有没有试图自己清理?有没有受伤?这些疑问在我脑子里打转,但看着他那副拒绝交流、将所有情绪都内收起来的样子,我忽然什么也不想问了。
问什么呢?问了他大概也只会说“没事”、“不小心”、“对不起”。
我吐出一口浊气,没再看他,转身拿来垃圾桶、扫帚和簸箕。我先蹲下身,小心地把几块较大的玻璃碎片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避免待会儿扫地时二次飞溅。碎片边缘锋利,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我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蹲着的姿势压迫了肚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然后,我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那些细小的渣子。刷啦刷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我扫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在缝隙或水渍里的透明危险品。
扫干净了,我又去拿了拖把,将那摊水渍拖干。做这一切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沉甸甸的,却一言不发。
拖完地,我看着空空如也的床头柜,才想起来,他摔了杯子,肯定也没喝上水。我再次走出去,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温水。
走回床边,把水杯递给他。这次,我特意把杯子放在他触手可及、且不易碰倒的床头柜内侧。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接过杯子时,指尖冰凉。然后,他仰起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口气将整杯水喝得干干净净。喉结急促地滚动着。
看来是真的渴坏了。也许在我回来之前,他已经渴了很久,却因为无法移动,或者不想再“添麻烦”,而一直忍着。这个认知让我的心又揪紧了一下。
“还要吗?”我问。
他摇摇头,把空杯子递还给我,手指依旧冰凉。
我把杯子放好,看着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躺着,试探着问:“要不要起来坐会儿?或者我帮你翻个身?一直一个姿势躺着,也不舒服吧?”
他还是摇头。眼睛重新看向天花板,不再看我。
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别扭”感又回来了。他把自己关进了疼痛和自责的堡垒里,而我被挡在门外。我所有的询问和关心,都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个涟漪都激不起。
我感到一阵无力,还有一丝被拒绝的恼火。但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嘴唇,那些情绪又化成了更深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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