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沉默。他之前就推断出樊敬堂不是自杀,现在孙老九亲口证实了。樊敬堂是被杀人灭口的,另外四个匠头之所以能活着,是因为他们没有死——他们的手艺还有用,或者刘士则觉得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更划算。可刘士则还是用铁钩剜了孙老九的心口,用缝针逼他自己缝上伤口。那不是灭口,那是威胁。刘士则需要孙老九活着记住这件事,用他作为一个活的例子,警告其他知情者。
可刘士则身边的那个女人——那个月氏女人——她又是谁?她为什么替刘士则剜人肉?她和刘士则之间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的旧案和月氏人之间到底有什么牵连?
狄仁杰回到大理寺,把孙老九安置在一间有铁门铁窗的房间里,派了四个差役轮班看守。他刚坐下喝了口茶,李元芳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大人,末将查到何瘸子的下落了。他不在渭河边,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进了城,往大雁塔方向去了。”
大雁塔。第三张图——塔上挂灯笼。香烛铺的郑有余,灯笼在大雁塔下挂着的那个。狄仁杰腾地站起来,茶盏差点打翻。
“什么时候?”
“大约半个时辰之前。有人看见一个瘸腿老叫花子拄着柳木棍子往大雁塔方向走,走得很慢,边走边念叨着什么。末将已经派了人跟过去,可大雁塔周围香客太多,跟丢了。”
狄仁杰披上大氅就往外走。他上了马,带着李元芳和十几个差役往大雁塔方向赶。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路边的小贩在收摊,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家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瘸腿老叫花子正穿过人群往大雁塔走去。
大雁塔在大慈恩寺里,塔高七层,底层四面开门,上面六层都开着窗户。塔下是一圈回廊,回廊外面是香烛铺、经书铺、素斋铺,围着塔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集市。狄仁杰到的时候,集市已经散了,铺子都关了门,只有郑有余的香烛铺还亮着灯。铺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光里有人影在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狄仁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铺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铺子里,一个拄着柳木棍的老叫花子正站在柜台前面,背对着门,身上的破棉袄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左脚微微拖着地,正是何瘸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五十五六岁,瘦长脸,山羊胡子,穿着香烛铺掌柜惯穿的青布长衫,应该是郑有余。
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可门缝里透出来的每一个字狄仁杰都听得很清楚。
何瘸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和他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完全不同。“有余,曲大死了,四喜也死了,铁头被人废了手。下一个就是我。”
郑有余的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四盏灯笼。曲大当年做了四盏灯笼,一盏给他自己,一盏给我,一盏给了你,还有一盏给了孙老九。我们四个人一人一盏,是当年在军器监皮作房里说好了的——将来要是谁先死,另外三个人就把他门前的灯笼点着,给他招魂。可曲大的灯笼不是我们点的,是凶手点的。凶手知道这个约定。”
郑有余的手在发抖,抖得算盘珠子哗啦啦响。“那孙老九呢?孙老九在哪儿?”
“我不知道孙老九在哪儿。可我知道凶手是谁。”何瘸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狄仁杰几乎听不见。“是樊敬堂的女儿。”
狄仁杰一把推开了铺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铺子里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何瘸子转过身来,浑浊的老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一种复杂的光。他没有跑,只是拄着柳木棍站在原地,看着狄仁杰,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狄大人,你来得正好。我这条老命,也快交代了。”
狄仁杰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樊敬堂没有女儿。案卷上写了,樊敬堂独居,无妻无子。”
何瘸子摇头,摇得很慢很用力。“案卷上写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樊敬堂有个女儿,叫樊小婉。她娘是月氏人,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樊敬堂怕仇家找上门,把女儿从小寄养在凉州的月氏人营地里,军器监里谁也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凉州城破那年,吐蕃人屠了月氏人的营地,樊敬堂以为他女儿死了,就从凉州跑到了陇右。可她没有死。二十年过去了,她长大了,回来找她爹。她爹死了。她就来找我们。”
郑有余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何瘸子拄着柳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大雁塔。塔上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空空的眼眶。风吹过来,塔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像在敲丧钟。
“我一直藏在渭河边,装疯卖傻,以为没人认得出我。可我前些天在曲大的尸体旁边看见了一行字,是月氏文,用血写的。我认得那行字——‘以眼还眼,以心还心。’那是月氏人的古话,我们五个人在军器监的时候,樊敬堂喝多了酒教我们说过。他女儿用她爹教的话,来给她爹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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