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从院中扫过,将空气中的铁锈味一丝一丝地吹散。栖梧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江珏在床沿坐了很久。雪落心法的内力在他经脉中循环运转了三遍,他才缓缓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沉睡的温暖,那张绝色的容颜在晨光未至的幽暗里泛着柔和的白。她睡得极沉,呼吸平稳绵长,眉心舒展,露出少有的柔和。他的指尖在她鬓角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身,在她身旁的外侧躺了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但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微暖的体温。
他其实不需要睡。习武之人调息一夜便足够了,何况他方才已经运转了三个周天的内力,精神比许多时候都要清明。他只是想躺在这里,想让她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他,想知道她醒来看见自己睡在主人床上时会是什么反应。也担心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毒发时在他怀里失去意识、被他抱回床上、在主人身边睡了一整夜。一个暗卫,做出这样的事,心里难免会忐忑不安。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不想让她害怕,不想让她觉得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可他又想看看她会怎么做。她是会惊慌失措地逃离,还是会安安静静地等他醒来。她对他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同了——她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是否已经不再只是暗卫对主人的恭敬。
于是他闭上了眼,将呼吸放得绵长均匀,假装自己也在沉睡。
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窗纸从深灰变成浅白,又从浅白泛出淡淡的暖金色。栖梧院的清晨安静而清冷,鸟雀在竹丛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新的一天。
温暖的眼睫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深棕色的横梁,素青的帐顶,与她西厢那间屋子的灰白屋顶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墨香,是她熟悉的、属于江珏的气息。
她眨了眨眼,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回来。毒发时的剧痛,她靠在他腿上颤抖,他把解药喂进她嘴里,他将她抱进怀里,她的意识在那个温热的怀抱里一点点沉下去,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温暖猛地清醒过来。她侧过头,看见江珏就躺在她身侧。
少年闭着眼,呼吸绵长平稳,月白的中衣微微松敞,乌发散落在枕上,苍白的侧脸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淡金色的暖意。他似乎还在沉睡,眉目舒展,睡得安安静静的。
温暖整个人僵住了。
她躺在主人的床上。主人就睡在她身边。昨夜她失去了意识,是他抱着她,是他将她安置在了这里。可无论如何——她是暗卫,他是主人。一个暗卫让主人辛苦照料,甚至和主人同床共枕——放在她学的规矩里,这就是不可饶恕的大错。主人对她再好,身为暗卫的她也该守好自己的本分。她这样失态、这样逾矩,若遇到的是别的主人,大约早就被拖出去处置了。
可另一方面,昨夜那些记忆碎片里断断续续的暖意却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她记得他抱着她的力道,记得他把解药送到她唇边时掌心温热的触感,记得他低声说“睡吧“时的柔和。那种被人小心妥帖地照顾着的感觉,像一池温水漫过她干涸的心口,让她醒过来之后依旧觉得那股暖意盘踞在胸腔深处,驱散不散。
原主的记忆里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暗卫营的日子,从来没有人会在她疼的时候将她抱进怀里,从来没有人会在深夜守着她、等她安稳地睡去。那些从原身骨髓里渗出来的、被十年如一日的残酷训练压到最底层的渴望,此刻被昨夜那些温暖搅动起来,让她的心口酸胀难言。
温暖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极轻极轻地挪动身体,从床沿滑下来,赤足落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床边帷幔依旧半垂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江珏的睡颜——他还在睡,呼吸平稳,没有被她惊醒。
她以最快的速度无声地穿戴整齐,将暗卫服拢好,面巾覆脸,然后无声无息地推开门,回到了西厢。
门板在身后合上的那一瞬,温暖背靠着门,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她的心脏跳得比平日略快了几分,手心微微发热。她垂着眼站了一会儿,将那副面巾重新理了理,然后走到水盆边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将残存的困意和混乱的思绪一并冲淡了几分。
她需要收拾一番,然后去向主人请罪。昨夜的事无论如何都是她的失职,一个合格的暗卫不该让主人如此费心。她欠他一个交代。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推门离开的那一刻,床上那个“沉睡“的少年无声地睁开了眼。
江珏的目光落在她方才躺过的位置,枕上还留着她发间淡淡的清冷气息。他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边,唇角慢慢弯了起来。她醒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的模样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他感知到了——她醒来发现他在身边时的呼吸一瞬间乱了节奏,随后又被她迅速地压回平稳。可这些细微的变化逃不过他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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