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家属区门口的梧桐树影还斜斜地铺在水泥路上。老张弯腰捡起一份被风吹落的报纸,抬头看见顾轩从单元楼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檀木珠串。
“顾科,早。”老张直起身,顺手把报纸递过去,“今儿头版有意思。”
顾轩接过报纸,没说话。头版标题印得又黑又大:《改革先锋还是权力独裁?——顾轩现象引发社会争议》。配图是他前天在联席会上讲话的侧影,神情严肃,背景是满屋子低头记笔记的干部。
他拇指在珠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报纸叠好夹进公文包。
“谢谢张叔。”他说完,脚步没停,径直朝大院外走。
清晨六点二十三分,市委大楼后门还没什么人。刷卡进电梯时,手机震了一下。接着又是两下、三下。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内容都差不多:“上级关注舆情”“宣传口收到问询”“有督查组成员私下打听”。
他没点开细看,只是把手机放回兜里,按了七楼。
办公室灯亮起,空调嗡嗡启动。他脱下外套挂好,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U盘接口空着——昨晚那份证据备份已经交上去封存了。桌角的照片还在,他和妻子笑得傻气,玻璃框擦得很干净。
手机又震。这次是陈岚发来的短消息:“十分钟后会议室,急事。”
他回了个“好”,合上电脑,起身出门。
七楼东侧的小会议室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陈岚已经在里面,穿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她面前摆着一份内部简报,封皮写着“舆情动态·绝密”。
“你看到早报了?”她开门见山。
顾轩点头,在她对面坐下。“不止早报,群里也炸了。”
“不是普通炸。”陈岚翻开简报第一页,“六个不同平台的大V,发布时间差不超过五分钟,话题关键词高度一致。‘独断专行’‘绕过程序’‘个人意志凌驾集体决策’——这些词不是老百姓自己编的。”
她推过来一张图表:舆情热度曲线凌晨四点开始爬升,六点半达到峰值,现在仍在高位震荡。
“有人在喂料。”顾轩说。
“而且喂得很准。”陈岚指了指第二页,“省网信办刚通报,有个别账号用的是境外IP跳转,伪装成本地用户。传播路径做了三层清洗,但技术组还是扒出几个节点。”
顾轩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中央有反应?”
“有。”她声音压低,“我今天早上接到一位老熟人的电话,说是某督查组的人,问‘顾轩同志最近作风有没有问题’。我没正面答,反问他从哪儿听来的说法。对方支吾两句就挂了。”
顾轩冷笑一声。“这不是关心作风,是探底线。”
“我也这么想。”陈岚合上简报,“所以我觉得……这可能是‘阎罗’动的手。”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阎罗?”顾轩看着她。
“他退了三年,但从没真正撒手。”陈岚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上周他见了三个老部下,都是以前管过城建口的。前天又去了趟终南山,名义上是喝茶,实际上见了两个现在还在体制里的厅级干部。”
她顿了顿:“最关键的是节奏。你昨天下决心要动刘建华那块地,今天早上舆论就炸。时间太巧了,不像巧合。”
顾轩没接话。他低头摩挲檀木珠,一圈,又一圈。
“你是说,他在试我?”他终于开口。
“不是试你,是试你的反应。”陈岚目光直视他,“看你慌不慌,乱不乱,会不会立刻跳出来反驳。只要你一辩解,他们就有文章可做——‘急于洗白’‘心虚’‘控制不住情绪’。到时候再多证据都没用,风向早就偏了。”
顾轩缓缓点头。
“所以他不怕我动地。”他说,“他怕我乱。”
“对。”陈岚轻轻敲了下桌面,“所以他先出手,逼你出招。你要是沉不住气,主动回应,等于把话语权让出去。你不回应,群众又会怀疑——是不是真有问题?这就是他们的局。”
顾轩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有车进进出出,保安换岗,保洁员推着垃圾桶往侧门走。一切如常,没人知道这座楼里刚刚落下一颗雷。
“你怎么看这个人?”他背对着问。
“阎罗?”陈岚笑了笑,有点冷,“他是那种你永远不知道他站在哪一边的人。当年反腐最狠的时候,他带头清账;后来查到他自己头上,他又突然生病住院,躲了半年。等风头过去,他退了,拿了个政协虚职,谁也碰不得。”
她停了两秒,才继续说:“但他留了太多暗线。有些人以为他是保护伞,有些人觉得他是绊脚石。其实他谁都不是。他就喜欢看人斗,斗得越狠,他越高兴。”
顾轩转过身。“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种人不能拖。”陈岚直视他眼睛,“你要是等风自己停,他就赢了。他要的就是你犹豫,要的就是你怕。你现在不动,下次想动都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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