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定在镜海市旧货市场西侧的“时光锈”杂货铺,铺面不大,木招牌被雨水浸得发黑,边角卷着毛边,像只耷拉着耳朵的老狗。铺外摆着三排铁架,挂满锈迹斑斑的旧工具,斧头的刃口蒙着灰,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锯条弯成月牙状,齿缝里卡着半片枯木;最上头的铁钩挂着件军绿色旧外套,袖口磨出毛边,肘部打着块深褐色补丁,风一吹,衣摆晃悠悠撞在铁架上,发出“哐当、哐当”的轻响。
铺子里更显拥挤,货架从地面堆到屋顶,塞满了旧钟表、老相机、断弦的吉他,还有一摞摞泛黄的报纸。空气里混着铁锈味、樟脑丸的辛辣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粥香,像是从哪个角落飘来的陈年老味。墙角的煤炉上坐着个豁口的铝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汽顺着锅盖的缝隙往上窜,在屋顶聚成一小片水雾,慢慢洇湿了挂在那里的旧年画——画里的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鳞片都泛着黄。
子车?蹲在铺子中央的木桌前,手里捏着块抹布,正擦着个刚收来的搪瓷缸。这搪瓷缸通体军绿色,缸身印着“保家卫国”四个红漆字,可惜字迹斑驳,“国”字的最后一笔断了茬,像被老鼠啃过。最特别的是缸底,焊着枚黄铜弹壳,焊缝歪歪扭扭,却异常牢固,弹壳上刻着个小小的“尖”字,笔画里嵌着黑泥,怎么擦都擦不掉。
“我说子车丫头,这破缸你收来干嘛?又不能盛饭,还占地方。”杂货铺老板王老头叼着根旱烟,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眯着眼打量那搪瓷缸。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沾着点煤灰,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脑门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苍蝇。
子车?没抬头,指尖摩挲着弹壳上的刻字,声音脆生生的:“王爷爷,您不懂,这缸有故事。你看这弹壳,焊得这么用心,肯定是当年急着用,才找了块弹壳凑数。”她今年二十五岁,留着齐肩短发,发梢微微卷着,额前的碎发用个银色小夹子别住。穿件浅灰色工装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白皙的胳膊,手腕上戴着块旧机械表,表盘上的数字掉了两个,却走得很准。脸颊圆圆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正说着,铺子门口传来一阵刹车声,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个穿卡其色风衣的男人。他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头发理得极短,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戴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下巴上蓄着点胡茬,显得既斯文又硬朗。
“子车小姐,我来取上次订的那批旧零件。”男人走进铺子,目光扫过货架,最后落在子车?手里的搪瓷缸上,眼神顿了顿。
子车?认出他是市军事博物馆的研究员,姓赵,上次来订了些抗美援朝时期的旧工具。她站起身,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赵哥,零件都给你打包好了。对了,你看我刚收的这缸,是不是有点意思?”
赵研究员走过去,拿起搪瓷缸仔细端详,手指在弹壳的刻字上轻轻划过:“‘尖’字……难道是‘尖刀连’的标记?”他眉头皱了皱,“子车小姐,这缸你卖吗?我们博物馆正缺这类实物展品。”
子车?摆了摆手:“不卖,我想先查查它的来历。你知道‘尖刀连’吗?”
赵研究员点点头:“当然知道,抗美援朝时期的英雄连队,不过牺牲很大,战后整编,番号就撤了。这样,我回去帮你查查档案,有消息告诉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下周我们博物馆有个抗美援朝文物特展,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子车?眼睛一亮:“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送走赵研究员,王老头磕了磕旱烟袋:“丫头,你就是太较真。一个破缸而已,查那么清楚干嘛?”
子车?没说话,拿起搪瓷缸走到煤炉边,掀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小米粥香。她舀了勺粥,小心地倒进搪瓷缸里,粥液碰到缸壁,发出“滋滋”的轻响。她盯着缸底的弹壳,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当年焊这弹壳的人,是不是也用它盛过粥?
就在这时,铺子门口又进来个人,脚步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子车?回头一看,是个老太太,穿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和领口都打着补丁,头发梳成一个髻,用根银簪子别着。她的脸很皱,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睛却很有神,直勾勾地盯着子车?手里的搪瓷缸。
“老太太,您想买点什么?”子车?笑着问。
老太太没说话,慢慢走过来,伸出颤巍巍的手,想要摸那搪瓷缸。她的手上布满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指甲盖里嵌着点黑泥,像是刚干过农活。
子车?把搪瓷缸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这缸……是我家老头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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