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爵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包厢里安静了,只有窗外的风从法国桥那边吹过来,把窗帘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布料摩擦着窗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王汉彰的烟还在烧着,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缓缓上升,被吊扇吹散了又聚回来。
许家爵看着他,目光在摇摆。他两只手扶着桌沿,指节慢慢松开了,又攥紧了。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在跟一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谈判:“我当然不想就这么一辈子甘居人下。可我有嘛办法啊?连茂川秀和现在都不敢得罪川岛芳子,袁文会抱上了莳苗曹长,我算个几把毛啊?”
“谁让你去跟川岛芳子硬碰硬了?”王汉彰把烟叼回嘴角,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咱们办不了川岛芳子,还办不了袁文会吗?”
许家爵的脸色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王汉彰的脸上移开,看着桌面上那支被他倒转着放在桌上的马牌撸子。那支枪在灯光下泛着暗光,皮柄被他的掌心焐热了,但此刻没人去碰它。
他看着那支枪看了几秒钟,然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彰哥,你真是太抬举我了。我吃几碗干饭,你还不知道吗?袁文会手下那些人我见过,都是在河北、热河那边混过的惯匪,杀人放火跟喝水一样。真动起手来,就我这一把骨头,能干得过那些刀口舔血的亡命徒?”
“看你那几把揍性。”王汉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夹着烟的手指指着许家爵的鼻子,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了一下,“都是肩膀上扛着个脑袋,你凭嘛就觉着自己办不了袁文会?他肩膀上长着俩脑袋?还是他妈有三头六臂?他是比别人多长了两条胳膊还是比别人多长了两条腿?你还是个爷们吗?两腿中间的蛋子儿让人挤出去了?你要是这么怂,就别你妈跟人说认识我!”
许家爵被他骂得不敢抬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甲抠着桌布的花纹,抠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桌布抠出个洞来。他的肩膀缩着,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骂怕了的狗,想躲又没地方躲。
他知道王汉彰说的是实话,袁文会也是人,不是阎王爷,不是刀枪不入。可袁文会在天津卫成名已久,凶名在外,许家爵听到这个名字骨头早就弯了,一下子让他直起来,比登天还难。
王汉彰看着他那个窝囊样子,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也从骂变成了说。他把烟叼回嘴里,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跟许家爵说一句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话:“咱们在江湖上混,讲的就是个刀头舔血!怕死就别出来混,出来混就别怕死。袁文会的手上沾着咱们兄弟的血。这个仇我不能不报!”
王汉彰冷笑一声,继续说:“不过,一下就把他弄死,那是便宜了他。咱们要弄他,就得跟猫抓住老鼠一样,猫逮住老鼠从来不一口咬死,先放在地上玩,看它跑,看它哆嗦,看它吓得尿都滴出来,等玩够了,才一口咬断脖子。”
王汉彰一脸狠厉之色的说: “袁文会不是手下弟佬众多吗?不是靠着这帮人在天津卫耀武扬威吗?咱们就一个一个地铲除。今天拿掉他一个弟佬,明天再拿掉一个,让他身边的所有人都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死的会不会是自己。等到他身边的人都跑光了,没有人了,就剩他一个光杆司令,咱们再最后结果他。”
许家爵听了这番话,慢慢抬起头来。他抠桌布的手指停住了,指甲从桌布上松开,那只手慢慢地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的嘴角的线条动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从刚才的畏缩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勇敢,是精明,是一个在江湖上混了七八年的人看到了一个可行的算计之后本能亮起来的光。
他想了半天,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亮了一下:“惶惶不可终日……这招够狠啊。跟着袁文会混的人,都是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的主儿。他们跟着袁文会图的是嘛?不就是图钱,图势,图有日本人撑腰能欺负人吗。可他们要是发现,跟着袁文会混的弟兄隔三差五就让人给弄死了,谁还跟着他干?肯定作鸟兽散啊。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袁文会自己就慌了。”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王汉彰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彻底熄灭了才松开手指,“你觉得,咱们先从谁身上下刀?”
许家爵琢磨了一会儿,把桌布上被指甲抠出来的褶皱用手掌抹平,往王汉彰这边凑了凑,声音也压低了半个调:“袁文会手下的这帮弟佬,现在可是牛逼坏了。尤其是安清道义会的那几个,打着招工的名义招人,都他妈送到满洲国的煤矿去了。我听人说,去了满洲的煤矿,那就是九死一生,几乎没有人活着回来的。在井下挖煤,上面有日本人拿枪看着,下井的绳索日本兵手里攥着,干活慢一鞭子抽过来,干不动了就扔在井下任你自生自灭。这个消息一传开,安清道义会就招不上人来了。这帮人就想了个邪招,开始绑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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