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把茶杯放回桌上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继续说:“这个消息一传开,安清道义会就招不上人来了。逃难的再傻也知道,去了就是送死,宁可在天津街头要饭也不报名了。这帮人就想了个邪招,绑票。”
许家爵一脸鄙夷的继续说:“一开始绑的是从北边过来的难民,反正没人管,抓了几百人之后,难民全他妈跑了,宁可绕道走也不从天津过。接着又抓那些脑子不聪明的傻子,街上那些傻乎乎的流浪汉,以前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要饭的,可傻子又不是四条腿的蛤蟆哪都有,天津的街面上现在已经看不见傻子了。实在没有人,他们就开始绑外地来天津工作、上学的人。”
许家爵的语气忽然变得愤慨起来,两只手在桌上摊开又攥紧:“他们这样干,弄得是天怒人怨。这些日子好几个人找到了我,有在北大关做小买卖的商人,有在河东开杂货铺的掌柜,还有几个是学生家长,让我帮他们出头,说安清道义会的人绑了他们的亲戚朋友,要赎金,不给就卖到满洲去。那阵你还没回来,我就没答应,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给自己惹麻烦。现在咱们既然要对袁文会下手,那就从这帮人身上下刀,肯定没错。”
“安清道义会?哪儿冒出来的这帮人,是个嘛来路?”王汉彰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一号。
许家爵连忙说:“就是原来的普安协会!日本人来了之后,把普安协会改成了安清道义会,用来吸收天津的青帮帮众。”
“普安协会……”王汉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下去。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扎进他的记忆里,一碰就疼。
他想起了一年多之前,天津的学生声援北平学生的‘一二·九’运动,组织了声势浩大的‘一二·一七’反日大游行。正是普安协会的这帮人打算把游行的队伍引向海光寺的日本驻屯军司令部。
一旦让他们得逞,游行的学生肯定会死伤惨重,日本人正好借机镇压,把学生运动一网打尽。王汉彰在金汤桥那边开枪打死了两个普安协会的成员,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也正因如此,他被日本人通缉,当时的市长萧振瀛和英租界当局背信弃义,打算把他交出去平息日本人的怒火。如果不是詹姆士先生及时出手把他送到了英国,他的坟头草可能都有一人高了。归根结底,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袁文会控制的普安协会。
他的目光冷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安清道义会现在是谁做主?”
许家爵说:“之前一直是袁文会的弟佬窦庆成当经理。可最近窦庆成不知道干嘛去了,换了一个叫张之逊的人。这个人之前在上海,听说在青帮里面的辈分很高,和上海滩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是同门师兄弟。我就在一次饭局上见过他一面,五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可说话办事是个狠角色。他接手安清道义会之后,绑票的活儿就是他拍板干的,南市那边两单案子都是他布的局。其他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王汉彰沉默了一会儿。张之逊,张啸林的同门师兄弟。上海滩的青帮辈分高的人不少,但能跟张啸林搭上关系的,肯定是个不好惹的主。可你在上海再牛逼,这里是天津,我管你的身份有多高,帮日本人残害同胞,那就是取死之道。
他开口说:“那就从这个张之逊下手。你回去之后,把这个张之逊的底细摸清楚,平时住在哪儿,身边有多少保镖,每天去什么地方,在南市活动还是在日租界活动,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每天走的路线,有没有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身边什么时候人少,这些都要摸透。”
许家爵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踏实了不少:“放心吧彰哥,这件事我亲自去办。一个礼拜之内,我给你个准信儿。”
王汉彰摆了摆手:“一个礼拜太长了,三天。三天之内把他的活动规律搞清楚,不能拖得太久,免得夜长梦多。”
他把许家爵面前那支马牌撸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倒转枪柄,推回许家爵面前:“枪收回去,以后别动不动就掏枪。咱们是弟兄,不是仇人!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面前拿枪!”
许家爵愣了一下,连忙把枪接过来,塞回枪套里,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偷了东西被人抓住又放了的小孩。他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最后憋出来一句:“彰哥,我知道了。”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包厢的房门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张先云快步走到了门后,侧身站着,右手垂在身侧:“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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