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现在可以为您上菜了吗?”房门外面响起了服务生的声音。
张先云看了王汉彰一眼,只见王汉彰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上菜。张先云这才打开了房门,开口说:“好了,现在上菜吧!”
服务生推着一辆银质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摆着几个不锈钢保温罩,罩子下面隐约能看到白色的蒸汽在玻璃盖内侧凝结成水珠。
服务生把餐车推到圆桌旁边,揭开第一个保温罩,里面是一块厚切的英国牛排,表面煎成了深褐色,上面淋着一层棕色的酱汁,旁边摆着几根芦笋和一撮土豆泥。
第二个罩子揭开,是一整条清蒸石斑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冒着热气。
第三个罩子是西班牙海鲜饭,大虾和青口贝铺在米饭上面,米饭被藏红花染成了金黄色。
第四个罩子是俄国罐焖牛肉,黑色的陶罐盖子揭开时,一股浓郁的红酒和洋葱的香味腾起来,在包厢里弥漫开。
最后还有一锅鱼翅羹,汤色金黄透亮,鱼翅丝在汤里半沉半浮,舀一勺就能看到翅针又粗又整齐,是上好的排翅。服务生报完菜名后鞠了一躬,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许家爵已经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王汉彰倒了半杯红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殷勤地举起杯来:“彰哥,尝尝这个。法国波尔多的,拉菲酒庄,我专门托人从上海带过来的。”
王汉彰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酒香醇厚,带着黑醋栗和橡木桶的味道,确实不错。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接许家爵的敬酒,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的鱼腹肉,放进嘴里慢慢嚼。鱼肉鲜嫩,火候正好,说明那个粤菜师傅的手艺确实到家。他又喝了一口鱼翅羹,汤汁浓稠,鲜味醇厚,不是用味精调的。
许家爵见他吃了鱼,脸上堆着笑:“彰哥,味道怎么样?要是合你口味,下次还来这家。”
王汉彰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块牛排切开放进嘴里。牛肉煎得刚好,外面焦香里面粉红,肉汁在嘴里化开。他把牛排咽下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头上化开,醇厚而温暖。
他放下杯子,看着许家爵那张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的脸,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但也不软,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需要大声嚷嚷的事:“饭是好饭,酒是好酒。你许二子现在混得确实不赖,禁烟总会的会长,手底下几百号人,茂川秀和面前的红人。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可别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都绑在日本人的身上。”
许家爵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晃,差点洒出来。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脚上来回搓着。王汉彰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日本人可都是属狗的,翻脸就不认人了。你今天有用,他拿你当宝贝,给你钱,给你人,给你撑腰。等你没用了,或者挡了他们的道,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能把你一脚踢开。茂川秀和现在对你客气,那是因为你帮他管着烟土生意,他离不开你。可你看看茂川秀和现在的处境,宪兵队盯着他的生意,川岛芳子压着他一头,袁文会都敢跟他呲牙了。万一有一天他倒了,你怎么办?”
他把最后一块牛排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手肘压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许家爵,像是在透过那张堆满殷勤笑容的脸看另一张脸,那个小时候在海河边跟他一起游泳、被水呛得哇哇叫的许二子。
“所以,你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是为我留,是为你自己。你替你自己的以后想过没有?别看日本人现在兵锋正盛,可你想过没有,万一日本人败了……你别觉得不可能,我在欧洲待过,我知道全面战争一旦打起来,谁胜谁负没有人能打包票,到那一天,你怎么办?天津卫的老百姓会怎么看一个给茂川秀和当过会长的人?你手底下那几百号人到时候还跟你吗?你总不能到时候再掏一次枪放在桌上,跟所有人说‘我一枪打死我自己’。到那时候,你就算把枪顶在太阳穴上也没人信你了。”
许家爵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而是一个正在喝酒的人突然发现酒杯里漂着一只苍蝇,既不想喝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鱼肉大概已经没了味道,他又放下了筷子。沉默了半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点闷闷的沙哑:“彰哥,我心里有数。”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大哥看小弟,更像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在一条黑胡同里走到尽头之后,无言的对了一下眼神。他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会让他觉得你在逼他。
他把碟子里的菜吃了几口,看了看表,快八点了。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行了,饭也吃了,事也定了。我先走了。你记住,三天之内把张之逊的底摸清楚。别一个人逞能,也别跟任何人透露今天晚上的事。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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