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没有续水:“不过,中国军队的抵抗会改变一些东西。打得越久,日本人的消耗就越大。如果他们以为三个月就能结束战争,上海就会告诉他们,三个月不够,三个月之后仗还在打。这就够了,时间拖得越长,变化的机会就越多。”
王汉彰沉默了几秒钟。他在西班牙见过现代战争的威力,德国人的斯图卡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地面上的人连跑的念头都来不及有。七十万军队听起来很多,但如果面对的是一支掌握了制空权和重火力的军队,人数并不能决定胜负。
看着一脸忧色的王汉彰,詹姆士先生开口问道:“你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王汉彰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张地图上。地图是上海周边的军用图,铅笔画的圈圈都是地名,宝山、月浦、杨行、江湾、闸北。他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上海真的拖住了日军的主力,华北这边的兵力就会相对薄弱,日本人在天津的守备不会增加太多,他在这里办事的空间就会大一些。
听到詹姆士先生的声音,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詹姆士先生:“我这边也有消息。许家爵今晚约我见面了。”
詹姆士先生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詹姆士先生挑了一下眉毛,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王汉彰把晚上在裕中饭店的事说了一遍。从许家爵没拿到布防图、交枪认错说起,说到许家爵说起茂川秀和奔走拜访北洋遗老碰壁的经过。
曹锟闭门不见,徐世昌直接回绝,曹汝霖称病不出,张绍增和张志谭都不肯合作,最后茂川秀和只能拉拢高凌霨、王揖唐这些二三流人物撑起维持会的门面。
王汉彰说到袁文会抱上川岛芳子大腿的时候,詹姆士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敲。说到莳苗曹长和袁文会称兄道弟、茂川秀和失势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说到许家爵说“我这个禁烟总会的会长估计也干不长了”的时候,詹姆士先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短的笑。
王汉彰全部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台灯的电流在灯管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很小的虫子在玻璃罩子里飞。詹姆士先生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绕得很慢。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王汉彰很难形容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满意,有盘算,还有一点“果然不出我所料”的笃定。
他又点起一支雪茄,慢慢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唇间涌出来,在台灯的光线下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他开口了:“日本人内部的嫌隙……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谋划着什么,王汉彰默默地等着,差不多过了一分钟,詹姆士先生继续说下去:“茂川秀和是日本特务机关在天津的头目,但他只有情报职能,没有军权。他的手下是一批特务,能打探消息、能搞策反、能暗杀,但不能正面跟军队对抗。莳苗曹长是宪兵队的特务队长,手里有兵,有枪,有搜查权,有逮捕权,跟茂川秀和争地盘的筹码比茂川秀和多得多。袁文会之前是茂川秀和的人,现在转投了川岛芳子,那是直接跳到了宪兵队的门里,相当于在茂川秀和脸上抽了一巴掌。”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那个声音强调什么:“这是日本陆军系统和情报系统之间的矛盾,最终表现在了川岛芳子和茂川秀和的身上。如果这个矛盾被放大,能放大到让日本人自己内部动起手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詹姆士先生的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不需要我们动手,只需要在他们中间放一根引线。引线的一端在茂川秀和手里,另一端在袁文会手里,中间是一包火药,那包火药就是烟土生意。只要引线烧起来,火药是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炸的是他们自己人。”他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王汉彰,目光平直,没有闪避,也没有试探。
王汉彰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在消化那个画面,一根引线,两个握着引线头的人,中间一包火药。烟土生意就是那包火药。“您是说,不能让茂川秀和就这样被动挨打下去,得帮他一把?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底气跟川岛芳子争。”
詹姆士先生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那层审视不是怀疑,是在等待他的结论。只见他开口问道:“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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