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士先生显然已经洞察了王汉彰内心之中的想法。王汉彰也没有藏着掖着,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口说道:“许家爵说,袁文会手下的安清道义会正在南市绑票,逼得商户人人自危。我刚让他去摸清楚那个新来的张之逊的底细,他答应三天内给我回话。如果能把安清道义会的这根刺拔掉,袁文会的根基就会松一块。袁文会一旦乱了阵脚,茂川秀和那边就能看到机会。”
詹姆士先生笑了笑,开口说:“很不错,看来在英国学习的这段时间,并没有让你忘记你的优势!你要记住,你的优势就是你的帮派身份。不管是茂川秀和还是川岛芳子,他们看中的都是袁文会的帮派身份。既然这样,那你就跟他唱个对台戏嘛!”
“您的意思是……” 王汉彰摸不清詹姆士先生的意思。
詹姆士先生拿起雪茄抽了一口,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面前升腾,缓缓的说道:“在打击袁文会的同时,你要利用你的帮派身份组织起自己的力量。等到袁文会的势力被消灭之后,日本人就会拉拢你组织的这股势力,来为他们效力。这样一来,咱们就可以获得稳定的情报来源!”
“当然……”詹姆士先生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冲着王汉彰点了一下,继续说:“这件事你不要自己出面,你是李汉元,英租界警务处的副处长。你只需要躲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王汉彰明白了,詹姆士先生说要用帮派身份组织起自己的力量,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对基层的控制力很弱,他们只能依靠袁文会这样的汉奸头目来管理底层社会。
如果他能在天津另起一个摊子,用青帮的规矩拉一批人,日本人迟早会注意到他。到那时,他就可以像许家爵一样,以日本人的“合作者”身份渗透进去,但比许家爵更隐蔽,因为他不需要出面,他只需要躲在后面操纵一把椅子就行。问题是,这把椅子谁来坐。
想到这,王汉彰站起身来,开口说:“好的,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件事我回去考虑一下,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王汉彰回到民园西里的住处时,夜已经深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左右扫了一眼巷子两端——没有人,路灯下只有自己的影子。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反手把门闩插上,上了二楼。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松了领带,点了支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指间一明一灭。詹姆士先生刚才说的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转着,一句一句地,像是在放一张反复听过的唱片。
詹姆士先生说,他的优势就是帮派身份。这句话说得轻巧,但分量不轻。茂川秀和也好,川岛芳子也好,他们看中袁文会的不是袁文会这个人,而是袁文会背后那张网,青帮在天津码头、脚行、赌场、烟馆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日本人想控制天津的底层社会,靠宪兵队的刺刀是不够的,他们需要一个能替他们管住那些三教九流的地头蛇。袁文会就是那个地头蛇。如果自己能另起一个摊子,用同样的青帮规矩拉起一批人来,等袁文会被自己灭了之后,日本人自然会找上门来。
可是用帮派身份组织力量,用青帮的规矩另起一个摊子,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既然要用青帮的规矩来打击那个安清道义会,那就不能让人从规矩上挑出毛病来。
但如何开香堂,如何收弟佬,自己对于其中的细节并不是十分的清楚。更关键的是,詹姆士先生要自己不要暴露身份,在幕后操纵这一切。所以,这件事就必须要找一个德高望重,熟悉青帮规矩的人来操办。
把许家爵推到前台?不行。这小子生性跳脱,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天在裕中饭店那番掏枪表忠心的举动,虽然情真意切,但也暴露了他最大的毛病,遇事不过脑子,脑子一热就往前冲。
把他推到前台,不用三天就得露馅。更何况他现在是茂川秀和的人,进出有日本便衣跟着,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让他来坐这把交椅,等于把所有牌都摊在桌面上给人看。
张先云?他也不行。他不是青帮的人,没有字辈。天津地面上开香堂收弟佬,没有字辈的人坐不了那把交椅,底下的人不服,这是规矩,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能当的。青帮的辈分传承就像一棵树,从大字辈到通字辈再到悟字辈,每一片叶子都长在特定的枝杈上,不能凭空冒出一根新枝来。
张先云这个人做事可靠,守成有余,但让他拉队伍跟袁文会的人刀对刀,枪对枪的干,他压不住场面。他太规矩了,在江湖上规矩是撑门面用的,不是跟人抢地盘用的。
最适合的人其实应该是安连奎,辈分够,人脉广,在天津地面上有名号。可这家伙不知道躲到哪去了,天津开战之后就没有消息,连张先云那边都找不到他。他想起安连奎写给他的那封信——“如果日本人亲自下场,仅凭南市兴业公司的这些兄弟,恐怕是独木难支。”安连奎既然能写出这句话,说明他早就预见到了今天,他应该已经留好了退路,只是不知道退到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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