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堂立起来容易,可要坚持下去,没有一个一呼百应的人物来坐镇,根本无法和袁文会的安清道义会斗。安清道义会有日本人撑腰,有钱有枪,底下还有几百号亡命徒。自己这边有什么?算来算去,还是得有一个能在辈分和声望上压得住场面的人。自己不能出面,那谁来坐这头一把交椅?
忽然,一张脸从他记忆深处浮了起来。宽额角,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有神,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每敲一下都像是在给一句话盖章。大师兄杨子祥。老头子袁克文的大弟子!
要论起大师兄和老头子的渊源,那得说到袁世凯称帝那会儿。老头袁克文写了一首《登北海琼华岛》,里头有一句“绝怜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明摆着是劝他爹别称帝。
袁世凯看了大怒,下令把老头子软禁在中南海北海一带。当时被派去看守老头子的,正是杨子祥。两人被关在一起的几个月里,杨子祥仰慕袁二公子的文采和不畏皇权的风骨,被他彻底折服,一来二去便成了师徒。后来杨子祥帮着老头子逃离北平,一路护送到上海,从此不再回总统府卫队,跟定了老头子。
袁大总统去世之后,袁克文回到天津居住,王汉彰也正是在那时候拜入了他的门下。可惜好景不长。老头子中年早逝,走的时候才四十二岁,留下一帮徒弟各自散去。
杨子祥后来在天津经营华商赛马会,办得风风火火,最兴盛的时候一天几千人下注。可后来日本商人盯上了这块肥肉,联手恶意收购,把华商赛马会吞了。
杨子祥一夜之间赔光了十几年的积蓄,头发白了一半,从那以后便退隐江湖,住在英租界边缘的一栋小公寓里,深居简出,不在江湖上走动了。
自己这一去英国就是一年多,这期间风云变幻,天津被日本人占了,老头子当年的徒弟们各自散去,有的投了袁文会,有的南下逃难,有的干脆销声匿迹。
现在他回来了,心里的香堂需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挑起大梁。大师兄是他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选。辈分够,通字辈,,比袁文会高了一辈。资历够,袁大总统卫队出身,跟着老头子闯过上海滩,经营过华商赛马会,什么场面都见过。为人稳,不是那种脑子一热就往前冲的人。
但问题是,大师兄已经五十多岁了,退隐江湖好几年,每天在家看书养花,日子过得清静。自己去找他请他重出江湖,他敢不敢接下这个担子?他愿不愿意?
即便大师兄同意重出江湖,可他毕竟已经五十多岁了,当年的雄风还有几分?一旦听说这个新立的香堂是要和袁文会以及他身后的日本人作对,他会不会知难而退?亦或是接了之后畏首畏尾,撑不起这个场面?
王汉彰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想着大师兄会不会接下这个担子。窗外传来了一声火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从海河方向远远地传过来,在夜色里拖了一道长长的尾音。
他想起从前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家里热热闹闹的,师父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后站着杨子祥和另外几个大弟子。那时候的杨子祥腰板笔直,穿着长衫,手里捧着一本青帮家谱,念起帮规来字正腔圆,不怒自威。
王汉彰当时站在新入门的弟佬队伍里,仰头看着大师兄,觉得这个人像一座山,稳得很。如今那座山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他不知道。
但不管怎么说,这条缝已经找到了,能不能撬开,就看大师兄点不点头。前面的路已经铺好了,能不能顺利地走下去,只有亲自和大师兄谈过之后才会知道。他在黑暗里把烟掐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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