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把蓝布包放在八仙桌上,退后一步,抱拳拱手,弯下腰去。他的腰弯得很深,抱拳的手举过头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师兄,我是汉彰。”
他直起身来,看着杨子祥的眼睛,“我的脸在英国做了手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当年我在老龙头锅伙儿被老头子救下,是你带我去俄国医院缝的伤口,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撩起了裤腿。长衫的下摆被他撩到膝盖以上,露出左边小腿上那三道旧伤疤。伤疤已经发白了,但三刀六洞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完全消退。三道疤痕并排横在小腿外侧,每一道都有两寸来长,边缘整齐。
王汉彰腿上这道三刀六洞的伤口,只有老头子、大师兄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内情。看到这道伤疤,杨子祥的手抖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是手指在身体侧面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王汉彰撩起的裤腿移到他的脸上,从眉骨到下巴,从下巴又移回他的眼睛。
他看着王汉彰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那双眼珠子又黑又沉,和以前一模一样。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抓住王汉彰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汉彰,你的脸……”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没说出来。
王汉彰把裤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将自己去英国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到被日本人通缉、萧振瀛和英租界当局要把他交出去的时候,杨子祥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说到詹姆士先生把他送到英国、在伦敦做了整容手术的时候,杨子祥点了点头。当然,其中隐去了他在军情五处接受训练的经历,只说是在英国避祸期间出了意外,面部受伤,顺便做了整容手术。
听了王汉彰的这番遭遇,杨子祥一阵唏嘘。他转过身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来,用下巴示意王汉彰也坐。王汉彰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八仙桌。
杨子祥叹了口气,说:“你这些年受苦了。如果老头子还在世,咱们这些师兄弟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被逼得跑到外国去,回来连脸都换了。再看看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客厅里那些蒙了灰的红木家具,“从华商赛马会被日本人吞了之后,我就窝在这个地方,每天看看书,浇浇花,什么事也不管。江湖上的事,我已经好几年没沾了。最可恨的还是日本人,要不是他们,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话头。他赶紧接着说道:“日本人固然可恨,但更可恨的还是汉奸。大师兄,日本人占了天津之后,袁文会的弟佬办了一个安清道义会,打着青帮的旗号,干的却是绑票的勾当。他们把从河北逃难来的老百姓骗上卡车,说是去满洲修铁路、开矿山,实际上是送到煤矿里当苦力。下井的绳索攥在日本兵手里,干活慢一鞭子抽过来,干不动了就扔在井下自生自灭。老百姓把安清道义会叫‘阎王会’,说进了这个会就等于进了阎王殿。更可恨的是,难民跑了之后他们绑不到人了,就开始绑外地来天津上学、做工的人。南市那边好几家铺子的伙计都被他们绑走了,掌柜的托人找关系去赎,赎金交了人也没放回来。”
杨子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幅中堂上,“义重如山”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王汉彰知道大师兄在听,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只是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袁文会的背后是日本人在撑腰,这帮人仗着日本人的势力为虎作伥,把天津的地面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求助无门,商户人人自危,只能自认倒霉。更要命的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安清道义会跟咱们青帮有什么区别,他们以为所有青帮的人都跟袁文会一样,都是给日本人当狗腿子的。青帮的名声,被他们败坏得一干二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杨子祥的眼睛。“我这次回来,虽然在英租界谋了个差事,在警务处挂了个副处长的名,但那只是个虚衔,为的是方便在租界里走动。我回来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我想把袁文会的势力拔掉,重新在天津地面上立一个堂口,用青帮的规矩重新把散了的兄弟们拢起来。袁文会号称安清道义会,咱们就另立一个真正讲道义的香堂,让天津的老百姓看看,青帮不是只有袁文会那种人。”
说到这,王汉彰停了一下,看着身前的大师兄,继续说:“只不过我年纪尚浅,威望也不够。这件事,我挑不起这个头。”
他把话说到这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杨子祥的眼睛。“我想请大师兄出山,重整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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