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只有头顶吊扇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扇叶搅动着空气,把桌上的茶水吹出一圈极细的波纹。杨子祥靠在太师椅上,目光从王汉彰脸上移开,落在那幅中堂上,又落回他的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小师弟,你遇到了难处,还能想起我这个师兄来,说明你还在乎咱们之间的情分。袁文会这帮人的行径,确实是猪狗不如。你成立堂口的事,我全力支持。”他顿了一下,“只不过我已经老了,恐怕……”
王汉彰听出了他话里未尽的部分,怕的不是自己老了,是怕自己已经不再认识这条江湖了,怕自己重新踏进去之后迈不动步子,怕自己撑不起你肩上那副担子,怕自己帮不上忙反而拖后腿。
王汉彰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大师兄,你今年五十二。曹操写《龟虽寿》的时候五十三,他在诗里写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您才五十二岁的人,离老还早着呢。天津地面上那些跟着袁文会混的人,没有一个比你辈分高,没有一个比你见过的人多、走过的路长。这个头,只有你来挑才压得住。我不需要你亲自跑江湖,只需要你坐在那把椅子上,让所有人都知道青帮不全是袁文会那种猪狗不如的人。剩下的事,我来做。”
杨子祥的目光在王汉彰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却迟迟没有开口。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客厅里的光从暖黄变成了灰白,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忽然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掰开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这么多年了,你说话还是这个味儿。你说得对,五十二,离老还早着呢。”
他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站得很稳,肩膀是平的,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比刚才亮了,像是有一盏灯在他瞳孔深处被拧开了开关。“既然小师弟你这样说了,那师兄就再帮你这一次。”
王汉彰没想到大师兄这么轻易的就答应了下来,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激动的说道:“大师兄,开香堂的事我来安排。我回去选个日子,布置好场地,把该请的人都请到。你只需要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行,袁文会的人在天津地面上蹦跶了几个月,该有人告诉他们天津卫还有规矩。”
他话音未落,杨子祥却摇了摇头。“袁文会这一伙人荼毒天津百姓已久,对咱们青帮的影响极大。长此以往,青帮的弟兄在天津卫将没有立足之地。这件事……拖不得。”
他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又敲了两下,像是在算时间,“咱们是替天行道,没有那么多的讲究。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天就把香堂立起来。”
“今天?”王汉彰愣了一下。他是来找大师兄商量这件事的,心里想着先探探口风,等大师兄答应了再慢慢筹备,选香堂的地点、找人、定日子、发帖子,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要一两个月。没想到大师兄连一天都不愿意等。“会不会太仓促了?香堂选在哪儿?都请谁来赶香堂?这些事我都还没准备……”
杨子祥笑了笑,从太师椅旁边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桌子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把钥匙,在手心掂了掂。“我在英租界的伦敦道上有一处宅子,空了好长时间了,本打算卖了,现在看来,那里就是最合适的地方。上下三层,带一个地下室,有一处院子,装上百十号人不成问题。”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给王汉彰,“至于请谁来赶香堂,我的心里已经有了计划。这样,我让阿祥带你去那处宅子,你找人抓紧收拾出来。我这就开始打电话,把该请的人都通知到。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晚上咱们就把香堂立起来。”
说实话,对于立香堂的这件事,王汉彰心里只有一个初步的计划。他想着先问清楚大师兄愿不愿意出山,愿意了再慢慢准备。可大师兄是个干脆人,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件事定了下来。
他想了想,觉得虽然仓促,但道理不差,袁文会的安清道义会已经在天津地面上祸害了几个月,早一天立起香堂,就早一天有人能跟袁文会的人对上。如果自己现在退缩,反而让大师兄轻看。他点了点头:“既然这样,那咱们就按您说的意思办。”
大师兄把门口那个叫阿祥的汉子喊了进来,吩咐了他几句。从大师兄的家里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巷子往外走,阿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大,走在青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王汉彰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转,今天晚上就要立香堂,时间确实紧,但越紧越不能出错。他得先看看那栋宅子有多大,需要多少人手收拾,还得找人布置香堂的排场。香案、蜡烛、牌位、帮旗,这些不能少,少了就是规矩不周全,会被来赶香堂的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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