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李景隆是被冻醒的。
帐中炭火不知何时熄了,寒气从毡缝里钻进来,连被褥都是冰凉的。他呵着白雾披衣起身,掀帐一看,满地银霜,草木尽白。
“北平的冬天,比南京冷多了。”他自语。
十三岁那年第一次随朱棣北巡,也是这样的早晨。朱棣指着居庸关上晶莹的冰凌,笑着说:“景隆,北地苦寒,但雪景是南方见不到的。”
那时他只觉得新奇。
如今这雪景,成了他攻不破的城墙。
李景隆披甲出营,策马至阵前。
然后他怔住了。
北平城墙还在原处,又仿佛换了模样——整面城墙外壁覆着一层晶亮的冰甲,晨曦之下,流光溢彩,竟像一座琉璃铸成的城池。
城头守军正往墙下倾倒最后一桶水,水流沿冰面铺开,遇冷凝冻,又增厚一层。
“这是……泼水成冰。”平安在他身侧,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震惊,“世子好手段。”
李景隆没说话。
他望着那冰墙,目光越过城垛,似乎想看见城楼里那个腿疾缠身的少年。
朱高炽,二十一岁,从未独掌过大军,却在父亲出征时守住了这座孤城。围城两个月,他不降,不乱,不溃。
如今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李景隆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快敛去。
“传令,”他拨马回营,“各营将领中军帐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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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的气氛比冰墙还冷。
瞿能第一个开口:“冰墙滑不可攀,云梯架不住,冲车撞上去也得打滑。末将打了三十年仗,头回见这阵仗。”
瞿郁年轻气盛:“那就烧!堆柴火,把冰烤化了再攻!”
“你烤冰的时候,城头滚木礌石就下来了。”平安摇头,“世子不会给咱们从容化冰的时间。”
监军张大人皱着眉,转向李景隆:“大将军,莫非就这么看着?”
李景隆坐在上首,手捧热茶,神色平静。
他抬手指了指帐外:“张监军可看见那冰墙了?”
“自然看见。”
“那冰墙,昨夜还只是城墙。”李景隆放下茶盏,“一夜之间,北平九门尽披冰甲。这是什么?”
监军张了张嘴。
“这是天助燕贼。”李景隆一字一顿,“我军围城两月,入冬以来连场大雪,北平军民夜夜泼水筑冰。天时不在我,地利亦不在我。此时浪战,徒损将士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本帅不是不打,是不能拿士卒的血肉之躯去撞冰。”
帐中一时无言。
瞿能深深看了李景隆一眼,那目光里有质疑,也有疲惫。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大将军所言……有理。”
监军皱着眉头,终究没再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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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之后,李景隆发了三道令。
第一道:各营每日辰时、申时,各供应姜汤一次。姜由德州急调,每营配发十斤,不得克扣。
第二道:每三日,各营按人头供应热酒一巡。酒从真定购来,不饷银,自大将军俸禄支。
第三道:攻城器械检修暂停,各营轮番取暖,每半个时辰换岗一次,不得在风雪中久立。
这三道令传下去,南军大营轰动了。
士兵们端着热姜汤,围在火堆边,脸上是久违的笑意。
“大将军体恤咱们!”
“这天儿,站着不动人都要冻僵,还攻什么城?熬过冬天再说!”
“听说那酒是大将军自己掏钱买的……”
“嘘,小声点,让监军听见又要骂。”
中军帐里,李诚正埋头写《冻伤人员名册》。
他写得手抖——不是冷,是心虚。
“国公爷,”他压低声音,“这冻伤人数,咱们往上报多少?”
李景隆没抬头:“各营实报多少?”
“末将昨日让各营统计,轻症冻伤约三百余,多是手脚生冻疮,重者不到二十。”
“嗯。”李景隆翻着军报,“上报兵部:各营冻伤者,三千四百人。”
李诚手一顿。
“三千四百?”
“对。”李景隆终于抬眼,“其中轻症三千,重症四百,已妥善安置。”
李诚张了张嘴,把那句“这翻了十倍”咽回去。
他低头,继续写。
三千四百人,够建文皇帝心疼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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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南京的诏书冒着风雪到了。
传旨太监冻得脸发青,接过李诚递来的热酒,连饮三杯才缓过气。
“曹国公接旨——”
李景隆率众将跪伏。
太监展开诏书,尖细的嗓音在寒风中有些飘忽: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征虏大将军景隆:卿拥重兵五十万,围北平两月余,屡奏‘粮草被劫’‘天寒难攻’。朕非不知兵,然燕逆一日不除,社稷一日不安。卿当勉力,早奏凯歌。钦此。”
诏书不长,字字如针。
李景隆伏地:“臣……领旨。”
他起身,接过诏书,手稳如磐石。
太监低声道:“曹国公,陛下其实很挂念您。这诏书是齐大人拟的,陛下亲自改了‘卿当勉力’四字,原稿是‘卿何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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