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醒得比预想的晚。谷底没有天亮,只有风从北边慢慢漏过来,把灰吹得极薄。
莫罗先起来,坐在门口搓手。他朝北边老砖地深处望了一阵,回头说:“这地方以前住过不少人。走前还留了东西,我带你们看看。”
卡拉斯点头。几个人从屋里出来,鞋底踩在黑灰上,一点声都没有。
凯露·丹妮把泥罐背好。她走在最后,罐里的火气跟着她,像条不肯离地的尾巴。
老砖屋一间挨着一间,墙都还在。窗洞空空的,风穿过时像在叹气。有些屋里还留着石灶和木架,上面挂着干透的草绳。
莫罗指着一间外墙上有黑痕的房子:“那里以前是守夜人的屋。谷里没日头,他们靠墙上的火痕记时辰。”
伊文聻走近看了看。墙上的黑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像用火烧上去的。他问:“现在还有用吗?”
莫罗耸肩:“火痕不亮,就只是个记印。人走了,墙也没活气。”
他们继续往里走。老砖地最北头,有一口枯井。井边立着半截石牌,上面被灰盖住,卡拉斯用剑轻轻拨开,露出几个字。字歪得厉害,但能认出来:灯不灭,地不动。
米罗摩罗蹲下,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说:“这地方的人怕地窝。他们拿灯压着北边。灯没灭,地窝就下不来。”
凯露·丹妮把罐子卸下来,单膝跪在井口。她没往下看,只把一只手贴在井沿。过了片刻,她说:“井底有火。还一点点。不是我们的火,是旧火。它卡在下面,出不来。”
莫罗连忙说:“那就对了。这口井通着裂谷旧火。以前的人靠它暖房子。人走了,火也落下去。可它没灭。”他看看卡拉斯,又看看凯露,“说不定这就是路。老话说,火从哪儿落,路就往哪儿开。”
伊文聻用黑石片敲了敲井壁。壁很厚,回声闷。他皱眉:“太窄。人下不去。”
卡拉斯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下面黑沉沉,只一点红在深处明灭。他把灶台剑出鞘,剑尖朝下探了探。那红火像被惊动,轻轻缩了一下,又不甘心地亮起来。
“它认得我们。”凯露说,“它把路藏得浅了。再往下,有一条横道。往北去的。我听过这种井。炉居者会打,裂谷人也会打。井下有活路。”
莫罗点头:“是。很多年前,有人从北边逃回来,就是打井底钻出来的。他们那会儿浑身都是灰,说下面有火河,有根。但活路在。”
米罗摩罗站起来,脸色发白。他看着井口,像那下面有什么和他身上的火线正互相叫唤。
他低声说:“下去吧。不能再在砖屋里等着。地窝知道我们来了。它把南边的路都浸了,我们只能往北。”
凯露看向卡拉斯。卡拉斯没说话,只把剑收回鞘中,走到井边,跨上井沿。他低头看了片刻,先一步往下。井壁有旧凿痕,脚能踩住,手也能抠住。他慢慢下,每下一截就停一停。
井里的风往上吹,像从地底翻上来的呼吸。越往下,那点红越亮。等他下到井底,看见侧壁上果然有道窄口。旧火就在口内,红得安静,不猛不弱。
他回头朝上喊:“到底了。有口子。能走。”
莫罗第二个下。他身子矮,下井却快。接着是米罗摩罗。他赤脚踩在井壁上,像走平路。凯露把罐子系紧,一点一点送下来。伊文聻最后。那口井不宽,他下得慢,粗气一声声喷在壁上。
人都下来了。窄口只容一人通过。凯露把罐抱在前头,说:“我先进。它在前面,会替你们暖路。”她侧身挤进窄口,火气把壁上的冷灰都逼开一层。
卡拉斯跟在她后面。莫罗第三。米罗摩罗和伊文聻并作一队。他们不再说话。窄道越来越矮,最后只能弓着腰。火在前面走,红得发暗。井底的空气又潮又腥,像从地窝深处涌出来的血。没人回头。
走了很长一段,前面才宽起来。他们直起身,看见一条更大的横洞,洞壁焦黑,像被火反复烧过。旧火在洞顶亮着,零散地贴在石上。那光不太热,只是把路照出来。地上有极浅的灰,像很久没人踩过。
莫罗小声说:“这就是火河边的路。旧火在上面,白根不敢下来。再往北,会经过地窝外沿。不能久待。”他说完,弓下腰,继续往前走。
风从北边洞里钻过来,已经没有地面上的土味。这里的气味更冷,更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张着嘴。可是旧火还在。它们顺着洞顶,一路往北铺。
像一盏一盏从地里长出来的灯。他们就跟着这灯走。往北。一直往北。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石道里叠成一片。火在前。人在后。
地窝还在更深的地方。他们正朝它去。没人回头。也没人想回头。这一路,火还亮着。路还没断。他们继续。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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