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莫罗忽然慢下来。他抬头望洞顶，那些旧火还亮着，只是光比方才暗了些，像被风压着。
“这附近有地窝的根。”他低声说，“旧火一弱，前面就快了。”
凯露把泥罐抱紧。她走到最前，侧耳听了一会儿。洞里风声很轻，轻得发尖。
“别停。”她说，“我还能压一会儿。趁现在，往前走。”
伊文聻把黑石片抽出来。他走在最后，不时回头。身后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在跟着。
米罗摩罗走在他前面，赤脚踩在石上，冷得缩了一下。他忽然说：“地底在响。像有东西在啃火。”
莫罗点头：“地窝吃旧火。它每次醒，都先啃这洞里的火。火一暗，根就敢往上来。”
卡拉斯把灶台剑稍稍拔出。剑上火没亮，只是贴着剑身那点余温把脚边灰都烘起一层。他对凯露说：“等前面旧火灭到一半，就换你的火。”
凯露“嗯”了一声。她把罐口揭开一条缝，青白的火光漫出来，把几个人的影子都推到壁上。
他们又走了一段。洞顶旧火越来越少，有的只剩一块黑印。空气里的腥味却越来越重，像从石缝里往外渗。
莫罗停在一处拐角，半蹲下去。他在地上摸了片刻，捡起一截断根。那根拇指粗，灰白色，已经干了。他放进嘴里咬了咬，又吐掉。
“地窝昨晚从这里过。根是新的。”他站起来，指向前方，“再走百来步，就是外沿。那里根最密，火最弱。”
伊文聻问：“能不能绕？”
莫罗摇头：“绕不了。两边都是死缝。要往北，只能从外沿穿。冲过去就是地窝的边。到了那边，旧火会重新亮起来。”
凯露把罐子往前一送：“那就冲。我的火比旧火烫。它要咬，我让它咬这口。”
她刚说完，前面的洞壁忽然响了一下。像有东西在石里翻身。灰从洞顶往下掉，全落在他们肩上。
米罗摩罗一把抓住卡拉斯手腕。他手指冷得像从冰里拿出来。他小声说：“有根在追我们。不是上面，是底下。它从井口跟下来了。”
“现在到哪儿了？”卡拉斯问。
“就我们脚下半尺。跟得慢，像在等我们进外沿。”米罗摩罗喘了口气，“它要趁旧火灭的时候从下面破上来。”
莫罗骂了一句。他抓抓胡子，从怀里掏出两个小黑块，递给凯露。
“这是火石。你把它放罐里烧。烧着之后，丢到地上。它一见火石烟，会缩。以前我们炉居者拿这东西熏根。”
凯露接过，塞进罐里。两块黑石一碰火，罐里“嗤”地腾起一阵白烟。她不敢久拿，把罐子往前一倾，火石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浓烟漫开，又苦又呛。
脚下的地忽然一颤。那根像被烟撩到，猛地往后退去。米罗摩罗手上还按着地，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扑，被卡拉斯扶住。
“退了。”他咳着说，“退得很快。往北去了。它在前面等我们。”
莫罗招手：“快走。这烟就一会儿。等散了，它还回来。”
他们小跑起来。洞顶旧火在拐角处已经全灭了，只有那两块火石还在地上冒烟。卡拉斯把灶台剑抽出来，剑上亮起暗红。这火一带出来，四周白根像被烫到，贴着洞壁簌簌往后缩。
他们跑过最后一段，前面忽然开阔。那是一片极大的空洞，洞底全是灰，灰里冒着一丛丛白根，像雪一样从地面往上长。北边洞壁高高耸着，裂开一道大口，像地窝张开的一半嘴。
旧火在洞口内侧重新亮起来，贴着两壁，红而安静。像有人在这里点了两排老灯，只等他们过去。
“到了。”莫罗说，“从这进去，就真正到地窝了。”
凯露把火石烟扇散。她整了整背带，走到那大口前。里面黑得发稠，风从深处往外冲，像地窝在慢慢往外吐气。
米罗摩罗站在她旁边，忽然说：“我下去。我能摸到它的心。”他看着卡拉斯，“给我火线。我走到最黑的地方，把火线点着。你们趁根让开，往里压。”
卡拉斯看了他一会儿，抽出灶台剑，割下一小段真火线，递过去。米罗摩罗接过，缠在手腕上。他咬破手指，把血抹在火线上。火线亮了一下，像他给它喂了一口命。
伊文聻站到最前，黑石片横在胸前。
“我在前。你跟着我。”他对米罗摩罗说。
莫罗从怀里摸出最后几块火石，塞给凯露。他也拎起小铲，走到伊文聻旁边。
“我这把铲子，别的不会，就是会埋根。”他说。
凯露回头看了一眼卡拉斯。卡拉斯点头。她转身，把泥罐抱紧，先一步迈进了地窝口。
火跟着她，把黑推开一层。他们跟上。身后旧火在洞口摇着，慢慢落下去。他们没有回头。
前面是黑的。可火还亮着。他们进去。继续。往北，往深处，往那个它盘踞的地方。没有谁再说话。只有脚踩在灰上的细响。和几口压抑着的呼吸。地窝在深处，像醒了。又像还没醒。
他们往前走。火还没灭。人还没散。这一回，他们不退了。他们进去。他们进去。他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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