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火河走。河面从红白渐成暗金，偶尔翻起一块黑斑，像皮肤上的旧伤。莫罗走在最前，铲子横在胸前，像拎着一件旧兵器。他很久没说话了。
“快到看火人的地方了。”
他忽然开口，眼睛望着火河拐弯处。
“你怎么知道？”
凯露把罐子往上颠了颠。
“这里我来过。在梦里来过。我爹以前常跟我说，看火人住在一个半塌的哨台上。他一个人守了半辈子，不吃不喝，只捡火河边的石头过活。”
莫罗说完，停在一块焦石旁。
“他还活着吗？”
米罗摩罗小声问。
“不知道。他算不算人都不好说。我爹说他半人半火，跟火河长在一起了。”
莫罗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卡拉斯跟在他身后，觉得脚下越来越热。火河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河流变窄，河床却更深。两边崖壁收拢，把火光照得发闷。
“前面有东西。”
伊文聻从后头赶上来，黑石已经提在手里。他下巴朝前一抬。
所有人都看见了。火河弯道上，有个影子站在那里。不高，弓着背，像一块被火烤透的树根。影子手里攥着一根很长的东西，像棍，又像从地里拔出来的骨。火光从他身后打来，把他的正面全吞在黑暗里。
“别动手。先看清楚。”
卡拉斯压低声音。他慢慢抽剑，剑光极低，只露出半寸。
那影子动了动，朝他们转过身。脸很窄，皮肤焦黑，像被火反复烫过。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落在灰里的火籽。他没有说话，只抬起那根长棍，指了指他们，又指了指火河。
“他让我们别靠河太近。河最近不太平，常往外吐冷灰。”
米罗摩罗低声道。
“你能听懂他？”
凯露问。
“不是听。是看。他用的是看火人的手势。我娘教过我。”
米罗摩罗走上前一步，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敌意。那看火人盯着他，嘴唇动了动，像在嚼一块很老的皮。过了几秒，他慢慢退开，让出一小块空地。
“我们过去。”
莫罗呼了口气，领着几人绕到哨台下方。那里有半截石阶，被火烤得发红。看火人先一步上了哨台，动作极慢，像每抬一次腿，火都要从他身上往下掉一点。他坐在石台上，把长棍横在膝间，望着他们。
卡拉斯让众人停在石阶前。他自己上前，把剑插回背上。
“我们从南边来。要过地窝，去北边。”
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想好的事。
看火人盯着他，忽然笑了。嘴角裂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牙。他用那根棍子在地上慢慢划了几下。米罗摩罗凑过去看，呼吸猛地一紧。
“他说，北边没有路。北边就是地窝的嘴。我们过不去。还说，火河今天会泛潮。等潮起来，河里的灰会爬出来咬人。”
米罗摩罗说一句，看火人就点一下头。
“那怎么办？”
伊文聻问。
看火人又划了几道。米罗摩罗看了半天，转头对凯露说：“他说你的罐子能过河。但要等潮涨到最满时下河。那时候灰会朝北退，能借火过去。过了河，有一条旧道，从地窝外沿擦过去。只能走这段，再往里他会带不了。”
凯露看向那口泥罐，罐里火气像听懂了一般，轻轻顶了一下布。
“他愿意带我们？”
“他说，只带一段。过了老桥就回头。他说他欠南边人一份债。”
米罗摩罗把最后一句转述完，看火人已经站起来，朝石阶下走。他经过伊文聻身边时，忽然伸棍点了点他的黑石片，又摇头。
“他说你这些石头过河前得沾旧火。不然一下去就裂，泛出来的灰会钻。”
伊文聻皱紧眉，没说话。凯露把罐子放低，对看火人道：“我的火沾不沾得？”
看火人偏头看着罐子，慢慢点头。他转过身，朝火河下边走。那里有一条极窄的石梁，半淹在火里，只露出几道黑边。他走上去，像踩在一条烧红的刀背上。众人互相看了一眼，依次跟上。
凯露走第二，罐子抱在胸前。米罗摩罗和莫罗居中。伊文聻断后。卡拉斯夹在中间。
整条石梁被火河映得通红，脚下的黑石烫得厉害，鞋底都在发软。看火人走得极稳，仿佛这路他走了一生。而河面真的开始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起风，而是整条河在慢慢鼓起，像地底在吸气。灰从河心一点点泛上来，朝着南边推。火越来越低，河却越来越满。石梁下，灰潮已无声涌起。
“快走。灰要漫过梁了。”
米罗摩罗喊道。看火人没有回头，只把长棍往对岸一抛。棍子插进黑地，像一颗钉子。他几个大步，跳过了最后一段，站在对岸朝他们招手。
凯露跟着跳，罐子里的火腾起来，像一尾被惊动的鱼。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跳过，最后是卡拉斯。他刚在对岸站稳，身后的石梁就被灰潮整个吞掉，连顶都没了。
对岸比那边更黑，更静。只有火河在身后发红。看火人抽出地上的长棍，指向前方。那里隐隐出现一道老旧的石桥。
“这就是老桥。过了桥，我不能送。前面，你们自己看路。”
米罗摩罗喘着说。看火人望着他们，那两粒火籽似的眼睛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他忽然把棍子朝卡拉斯递来。
卡拉斯接过，棍子是热的，像从火河里刚捞出来。看火人张了张嘴，没说话，只往他们每人心口虚虚一点，然后转身，踏上火河方向。几步之后，他就被那片暗红吞没了。
几个人站在老桥前。火河还在身后烧。北边，老桥尽头，黑得像没有底。卡拉斯握着那根长棍，像握着一根从地心递来的引线。
凯露抱紧罐子。米罗摩罗望着桥那端，小声说了句：“他走了。他说，北边会响。等响了，别停，一直跑。”
风从桥那头吹来，又腥又冷。他们没再说话，朝老桥走。火河在身后渐渐低下去，像一盏正在睡去的灯。而他们，朝黑里，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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