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窝口比他们想的更深。
凯露·丹妮的火在前面推着,只照亮一小片。那黑不是雾,也不是烟,是一层极细极细的灰,浮在空气里,像被搅浑的水。
“这灰会落。别吸太深。吸进去,耳朵里会响。”
莫罗小声说完,抬手把自己的下半张脸捂住。
卡拉斯屏住气,把衣领往上拉了拉。他回头看一眼,洞口的旧火已经缩成两点暗红。他们进来了。身后的路没断,可像被那层灰慢慢盖住。
走了一小段,地面忽然变了。灰没有了,脚下是硬实的黑石,像被火烤过很多遍。石面温热,不冷。
“这里也烧过。地窝里面怎么有热地。”
米罗摩罗走了几步,低声说。
“旧火。先人在里面点过火。火没全灭,被地窝吞了。但它还在地底烧。”
伊文聻用黑石片磕了磕地面。
“这热地能压根。它把这一片烤得太干,根不敢上来。咱们就从这里走。越往北,地越干,等到了根也活不了。”
莫罗走在最前,两条短腿迈得飞快,像回到自家院子。
卡拉斯跟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地方像铁城的老炉区。那股热从脚底往上走,烘得人脊背发僵。他抽剑在手,剑上没放火,只让剑身贴着空气,像在试前方的冷热。
“前面有东西。”
米罗摩罗忽然说。他停在原地,耳朵一动一动,像在听风。几秒后,他猛地转身,抓了一把灰撒出去。灰落在地上,弯成几道极细的线,指向西北。
凯露把罐子往那个方向一倾,青白的火滚出来一点,照亮了远处。那里立着一扇半塌的石门。门扇只剩一扇,斜在门框上,上面有焦痕,像被火烧过。
“前人的门。进地窝第一道门。他们叫它‘里门’。过了这门,才算真正进来。”
莫罗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他们朝石门走。门后黑得发闷,像有团凉气堵在门口,被他们的火一逼,才慢慢散开。门框上结了层白壳,像霜,又像根。
凯露伸手捏了一点,搓了搓。
“不是根。是盐。这是水汽烧干后结的。旧火熏上来的。”
她吐掉那点粉末,抱着罐跨过门。
卡拉斯跟在后面,脚刚踩过门槛,耳边就掠过一阵低鸣。像从头顶、地底同时传来。他握剑四顾,只看见两壁像被风化的柱子,上面坑坑洼洼。
“别看了。这是它们记气的地方。我们刚进来,它在闻我们。”
莫罗没有回头,只朝前走。
“让它闻。火味太冲,它不好受。这地方是我们先人的,进了门,旧火就认人。地窝暂时不敢吞。”
凯露说得很快,像在给自己打气。
他们又走了二十几步,地面开始往下斜。四周慢慢宽起来,能看见石壁上有断断续续的刻痕。那些刻痕又粗又乱,像人用指甲抠的。
米罗摩罗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他指着一片刻痕。
“这是逃跑的人写的。写他们往里送火,火灭了,人没回来。”
伊文聻停下,用黑石片在刻痕上敲了敲,回音很浅。
“墙是实的。那些根到不了这儿。他们在这里躲过,还是没跑出去。”
“为什么没跑出去?”
凯露问。
米罗摩罗蹲下,摸着地面,像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门只能进,不能出。往南的火被切了。他们想往回走,路已经变了。地窝把人往里赶,最后全赶到北边去。”
卡拉斯望向前方。洞里的路微微发亮,像有什么极淡的火从更深处返上来。
“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他问莫罗。
“记得。我爹带我来过一次,就在这附近。往里再走,有道石坎。过了石坎,能看见旧火河。火河现在还烧不烧,不知道。可只要它还冒气,路就是对的。只是那时候我还小。我爹说,石坎下面有东西。它平时不动,可要是有人带着火过去,它就会醒。”
莫罗说着,把铲子往地上一插。
“那你爹怎么过去的?”
伊文聻问。
“他没过去。他带着我到石坎前,就回来了。我问他下面是什么,他说是看火的。是这一族里留下来守旧火河的。后来就没人再来过。我本来也不想再进。可你们要下,我就领到石坎。过不过得去,听天。”
莫罗笑了笑,笑声在洞里散得极轻。
凯露抱紧罐子,往前走。卡拉斯和米罗摩罗并排,伊文聻最后。洞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身上血液在响。只有火在凯露罐里偶尔翻一下,像有只小兽在打鼾。
他们走了快一个钟头,前面终于出现一道横在洞里的石坎。石坎不高,勉强到人胸口。
黑得发蓝,表面有油光。石坎后头,有热浪慢慢浮起来。那股热很旧,像从地心渗上来的。
他们攀上石坎。底下是一片极大的地下空间,正中躺着一条火河。火河不宽,红中带白,流得极慢,像炼化的铁,又像烧着的血。
河两边全是焦土,裂口里不时喷出细小的火舌。远远望去,像一条被人从地底翻出来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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