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脸上都再也找不到半分迟疑、恐惧或看热闹的悠闲,取而代之的是被巨大希望点燃的急迫、亢奋与一种近乎狩猎般的专注干劲。
呼喝声、催促声、商讨捕捉地点和工具的嚷嚷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声浪。
腿脚利落的半大少年和精壮汉子,已经等不及回家取工具,赤着手便朝着最近的城门方向狂奔而去,仿佛跑慢一步,那满地乱跳的“粮食”就会被别人抢先捡走。
更多的妇人老者则一边高声喊着家人,一边脚步匆匆地挤开人群,向自家巷弄奔去。
整个广场及相连的街巷,瞬间从一场充满疑虑的公开演示,转化成了一片忙乱不堪却生机勃勃的“战前”动员场地。
那令人谈之色变的“蝗灾”,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场关乎全家饱暖、人人皆可参与的盛大“围猎”的开场锣鼓。
高台上,凌云望着这骤然转向、如火如荼的激昂场面,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但那股沉甸甸的紧迫感却丝毫未减,反而因这动员起来的庞大力量而更显急迫。
他霍然转身,看向一直凝神记录、此刻因场面骤变而双目圆睁、呼吸微促的蔡琰,沉声吩咐,语速快而清晰:
“昭姬,情势如火,光洛阳一城知晓并行动,还远远不够!蝗蝻滋生,无分界限;蝗群若起,更不会只困于我一城一池之地。我们的动作必须比它们更快!”
“你即刻以《洛阳新报》馆为核心,组织所有能调动的编纂、抄录、画工,将今日之事。
从最初发现蝗蝻迹象、府内紧急议事、到广场公开架锅油炸、典韦将军当众试吃、百姓由惧到试再到抢食的种种情状,直至这‘以虫为食、以虫换粮’的政令颁布,写成最详实、最直观、最具有鼓动性的报道!
不要骈四俪六,务必用市井白话,务求粗通文墨者能读,说书匠人能朗朗上口,田间老农也能听个明白!”
“同时,命画工依实情紧急绘制详图!油炸步骤分解图、蝗虫与各龄蝗蝻的形态辨认对比图、简易捕捉工具(如粘竿、布兜、陷坑)的制作与使用图,务必清晰明了,一看即懂!
以此为核心,制成特刊号外,调动所有匠人,以最快速度雕版、印刷,数量越多越好,覆盖面越广越好!”
“此外,立即依据方才所颁政令,起草正式的官府明文告示,加盖印信。以八百里加急为首选,普通驿传为辅,火速发往我治下所有州、郡、县、乡、亭!
严令各地主官胥吏,接令后立即仿效洛阳成例,于市集、衙前等开阔处设立‘灭蝗点’,公开支锅备油,宣传捕食之法,并即刻推行‘以虫换粮’之策!
务求政令通达,让每一处穷乡僻壤、每一个边陲村落,都能在最短时间内知晓、理解并行动起来!”
“还有,”凌云目光如电,扫过台下纷乱却充满希望的景象 。
“让报馆的人多动脑筋,将捕蝗之利、食蝗之法,编成简单易记、朗朗上口的童谣、顺口溜、俚曲小调,借助酒肆茶楼、货郎游医之口,让百姓口耳相传,深入闾巷!
总而言之,动员一切可行之手段,运用所有能触及之渠道,在最短时间内,将这‘蝗虫可食、捕蝗有赏’的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每一寸土地!
我们的速度,必须赶在蝗蝻大规模羽化、振翅成云之前!必须将这场‘人蝗之战’的主动权,死死地攥在我们自己手心!”
蔡琰此刻已完全明了此事关乎的乃是治下万千黎庶的死生之计,她那原本带着书卷气的秀美面庞上再无半分柔弱与迟疑,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与毅然担当的果决。
她迎着凌云的目光,重重颔首,清澈的眼眸中仿佛有火苗在跃动:
“夫君放心,昭姬省得轻重!报馆上下必竭尽全力,文告、特刊、图说,妾身亲自督导,今夜必出初稿,雕版与印刷彻夜不休,明晨日出之前,定有首批成品付驿!
传递协调之事,妾身会即刻寻文和先生、公达先生商议,动用所有官私驿传、商队信使,务必使政令如臂使指,速达四方!”
她略一沉吟,语速加快补充道:“通俗歌谣之事,妾身可试拟数个版本,力求妇孺能解,俚俗上口,便于传唱。”
凌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再次投向广场。
那里,虽然人群因急于捕虫而散去大半,但十口油锅下的柴火已被兵士添旺,火焰重新欢腾起来,锅中的残油被舀出,换上了清澈的新油。
全副武装的府兵已各就各位,维护着所剩无几的秩序,并准备迎接即将如潮水般涌来的、“战利品”。
更远处,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深处,隐隐传来了翻箱倒柜寻找工具的哐当声、呼儿唤女的热闹喧嚷、以及邻里之间急促的商议叫喊声。
一场以“吃”为先锋、以“粮”为激励、全民皆兵的奇特抗灾战争,就在这烟火气与焦香味混杂的广场上,正式擂响了进军的战鼓。
而将这场战争的号角吹向更辽阔战场、将这种救命模式火速复刻传递的重任,则沉沉地压在了蔡琰那看似单薄却异常坚毅的肩膀上,压在了那即将全速开动、轰鸣不休的宣传与信息网络之上。
时间,依然以滴漏的速度无情流逝,分秒必争。
但希望的火种,已随着那酥脆裂响的“咔嚓”声、随着百姓们眼中燃起的灼灼光芒、随着他们奔向田野的纷乱脚步,被彻底点燃。
这簇火苗,正迫不及待地,要蔓延成燎原之势,去灼烧那即将到来的、乌云压顶般的灾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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