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新报》的特刊与官府告示,如同被点燃的烽火,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快马驿卒扬起漫天尘土,带着油墨未干、图文并茂的报纸与盖着大将军印绶的紧急公文,奔向幽、并、冀、青、凉、司隶的各州郡县乡。
说书先生拍响了醒木,唾沫横飞,将“大将军油锅炸蝗虫,典将军豪言真他娘香”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听客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惊呼与哄笑。
识字的人围在告示牌前,高声念诵着“以虫为食,以虫换粮”的政令,每念一句,便有人低声议论、点头揣摩。
连懵懂孩童都在街头巷尾奔跑嬉戏,传唱着新编的顺口溜:
“蝗虫蹦,锅里跳,炸得香,换粮票,吃饱肚,害虫跑……”稚嫩的童声回荡在坊市乡间,将这非同寻常的讯息烙进最寻常的烟火气息里。
一场自上而下、前所未有的全民灭蝗防灾运动,在凌云治下的广袤土地上,如火如荼地铺展开来。
这并非简单的政令推行,而是一场深入肌理、动员万民的生存之战。
在幽州边郡,朔风依旧凛冽,但比寒风更炽热的是屯田军士与边民协作捕蝗的热潮。
他们在广袤的草场与农田交界处拉开数十丈长的麻绳大网,如同围猎野兽般呼喝驱赶、分段合围那些蠢蠢欲动的蝗蝻。
篝火日夜不熄,映照着张张沾满尘土却目光炯炯的脸庞。
架起的行军大铁锅沸腾不休,捕获的活虫倒入滚油,瞬间腾起带着奇异焦香的青烟,噼啪作响后变成金黄酥脆的零嘴或利于储存的虫干。
刺史田豫身着简便戎装,亲自奔走督导,将“捕蝗换粮”的兑换点设到了最偏远的烽燧之下,让戍边士卒与胡汉边民皆能及时受惠,边关之地竟因此焕发出异样的生机。
在并州雁门,山峦层叠,土地贫瘠。
老农李三和邻人们自发组成了捕蝗队,他们翻出家里的旧床单、破麻布,砍来山间的竹篾荆条,精心制作成各式简易的虫兜、拍网和诱捕笼。
从自家那几亩赖以为生的红薯地边开始,队伍像梳子一样篦过田埂,继而向附近所有荒坡、沟壑进军。
最初对虫子的畏惧与嫌恶,早已被“能吃能换粮”的现实利益和亲眼所见那金黄酥脆的诱惑所打破。
田间地头的闲谈,不再是唉声叹气与对灾年的恐惧,而是比较谁抓的虫子个头大、哪家婆娘炸的火候好、今天又能去乡亭换回几升粟米。
苦涩中竟也生出了一丝争强好胜的乐趣。
在冀州巨鹿,沃野千里,此刻却成为蝗患潜在的重灾区。
官府并未只依赖壮丁,反而别出心裁组织起了“妇孺捕蝗队”。
妇女们手持绑了布兜的长竿,半大孩子们提着陶罐竹篮,负责在相对安全的田埂、沟渠、阡陌间搜捕零散跳跃的蝗虫与虫卵。
他们眼疾手快,相互协作,将战利品集中送到乡亭设立的固定油锅点。
空气中弥漫着同样的油烟焦香,混合着孩童偶尔的嬉闹。
人们脸上虽然仍有操劳的疲色,却少了往日面对天灾时那种束手无策、惶惶不可终日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忙碌的充实和隐约的希望。
在青州沿海,除了陆地上的围捕,富于创造力的渔民们甚至尝试用捕捞小鱼小虾的密眼细网,在沿海广阔的芦苇荡、沼泽水面上进行兜捕。
他们发现趋光趋水的蝗虫群时常会落于水面。
此法收获颇丰,晒场上一席席铺开的不仅是海货,还有密密麻麻的蝗虫干。
这些虫干被磨成细粉,与本地盛产的海带粉、杂粮麸皮混合,加盐捶打,制成一块块黝黑却耐储存、能果腹的“救荒饼”,成为应对可能出现的粮荒的又一道防线。
在凉州陇西,羌汉混居,民风悍勇,对自然产物的利用本就更为直接彻底。
接受“食蝗”之举,反而比中原百姓少了些心理障碍,多了份实用主义的坦然。
广阔的草甸与坡地上,马蹄声碎,羌骑与汉民农夫一同上阵,呼啸往来,用套马索般的工具扫荡蝗群,用皮袍下摆直接兜揽。
捕获的蝗虫一部分就地架火烤食,滋滋作响间便成了补充体力的零嘴。
大部分则被快马送往城池或军营设立的集中点,换取他们生活中更急需的盐巴、茶叶乃至少许铁器。
天灾之下,竟也促进了几分不同族群间的协作与交流。
在司隶各地,尤其是洛阳周边京畿重地,这场运动推行得最为深入彻底。
除了大将军府前那十口标志性的大锅日夜不息,各里坊、集市、乡社也纷纷出现了“民间油锅”。
邻里乡亲自发凑集油盐柴火,支起家中的铁釜陶瓮,分享捕捉和油炸的经验心得。
田野间,到处都是低头寻觅、手持各式工具的身影,老人、青壮、妇女、孩童皆参与其中,仿佛一场全民参与的盛大“田猎”。
原本可能滋生成灾、遮天蔽日的蝗蝻,在它们尚未展翅腾空、酿成大祸之前,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面临着彻底而高效的剿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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