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的针在颅内搅动,无数的声音在嘶喊低语。不属于我的记忆、情感、感官碎片,粗暴地植入我的意识。我感到颈项承受着真实的、越来越重的压力,凤冠仿佛在生长,根须试图扎入我的颅骨。镜子里,我的五官开始扭曲,时而清晰,时而与那明代女子的容颜重叠难分。血金色的气,已经从凤冠蔓延出来,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上我的脖颈,向脸颊攀爬。
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抬手摘下这可怕的冠冕,手指却重若千钧,只能微微颤抖。
师父,我好像……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物怨”了。
它不是简单的执念碎片。
它是一个完整的、未曾闭合的因果。是一个被困在时光琥珀里的灵魂,最后的呐喊与未竟之愿。是寻找宿主、寻找答案、寻找解脱的……活着的诅咒。
而此刻,我正成为这诅咒最新的载体。镜子里的“我”,正在被那华美绝伦的凤冠,以及它承载的滔天往事,一点点吞噬。
视野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而来。唯有镜中那双属于明代女子的、充满哀伤与期盼的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那凄切的女声,仿佛贴在我的耳畔,幽幽叹息:
“找到他……问清楚……当年……为何负我……”
我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破碎的光影中沉浮,像一片脆弱的叶,被卷入湍急的、不属于我的记忆洪流。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属于“苏雨”的认知就模糊一分,而那名为“宣宁”的悲恸与不甘,便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更深刻地晕染开来。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蛮横地灌注进来。
我看见幼时的自己,在王府的花园里追逐蝴蝶,笑声清脆,父亲——一位不得志的远支郡王,眼中含着复杂难明的慈爱与忧虑。然后画面陡转,铁蹄声,烽烟味,京城陷落的消息传来,王府上下乱作一团。一纸诏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末路的疯狂,将我的名字,与一顶匆忙赶制、却要求极致华美的凤冠联系在一起。
“帝星飘摇,龙气逸散。需有宗室血脉纯净之女,承冠冕之重,系气运之丝,或可延国祚一线……” 钦天监监正苍老颤抖的声音,混合着父亲压抑的呜咽,母亲晕厥过去的闷响。那不是我自愿的!那是一个王朝垂死前,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贪婪与自私!镜中,少女的脸褪去血色,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绝望,和一丝潜藏极深的火焰——那不是认命,是恨。
凤冠送来的那天,异香扑鼻,金翠耀眼。可在我眼中,它更像一副精致的刑具,一个华美的囚笼。被迫戴上它的那一刻,头皮传来的不仅是沉重,还有一种诡异的、被“钉入”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顺着金丝翠羽,强行与我的魂魄捆绑在一起。我看见了……或者说,“感觉”到了,那所谓逸散的、微弱的龙气,带着不甘的咆哮与腐朽的味道,缠绕上来。同时缠绕上来的,还有无数亡魂的哭泣,山河破碎的悲鸣,它们都成了这凤冠的养料,也成了我的枷锁。
然后,是他。
沈怀瑾。画面清晰起来。他不再是阴影中的轮廓,而是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年轻文士,眉眼清俊,气质却有些孤冷。他是被派来“教引”礼仪、并“协助”完成某种仪式的低阶官员之一,也是……唯一一个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敬畏、贪婪或怜悯,只有深深悲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的人。
在那些被严密监控、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日子里,只有他看守的片刻,我能稍微喘口气。我们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他会带来一些被禁止的、外面传来的零碎消息,真实的、残酷的消息。也会在我对着庭中落叶发呆时,低声念一句无关紧要的诗。一种在绝境中滋生的、微弱却炽热的信赖与情愫,在两个清醒地走向毁灭的灵魂之间,无声蔓延。我知道他是锦衣卫的暗桩,任务就是监视并确保仪式完成。他知道我明白他的身份。但我们谁也没点破。
“怀瑾,”一次难得的、无人贴近监听的空隙,我抚着冰冷沉重的凤冠边缘,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冠,真的能系住气运吗?”
他沉默良久,侧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公主,”他用了这个我厌恶的称呼,语气却异常柔和,“气运之说,虚无缥缈。但这冠……已成‘器’。它吸聚的不只是龙气,还有太多的‘念’。您的念,天下人的念,已死和将死之人的念……它活了。”
“活了?” 我转头看他,看到他眼中映出的、头戴凤冠、脸色苍白的自己,像一个祭品。
“器物有灵,执念过深,便可成‘契’。”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决绝,“公主,若有机会……不要戴上它完成最后一步。那一步,不是系运,是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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