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后面果然有个水塘,水塘边上果然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
我在那棵树周围转了三圈,什么都没发现。
孙氏说:“会不会埋在树底下?”
我说:“这树少说几十年了,要埋也是埋在树旁边。”
我用带来的铁锹,在树根周围挖了一圈,挖到半人深,什么都没挖到。
天黑了,我和孙氏回到她家老宅,凑合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接着挖,还是没有。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挖到第七天,我把铁锹往地上一扔,说:“不挖了。”
孙氏看着我:“不找了?”
“找不到了。”我说,“马三刀那种人,藏东西不会让人轻易找到。他写了‘黄金渡’,不是藏在这里,是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他死了,没人知道那地方在哪。这些金子,怕是永远找不到了。”
孙氏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我打算在这里开个客栈。”
“客栈?”
“嗯。”我看着那片荒滩,“等在这里,等有人拿着马三刀的纸条来。”
孙氏不明白:“谁会来?”
“不知道。”我说,“但我有一种感觉,这些金子,迟早会有人来找。”
那天晚上,我送孙氏回了刘家村。临走的时候,我把剩下的金瓜子分给她一半——那是从马三刀身上搜出来的,本来就是他准备给孙氏的。
孙氏不要。我硬塞给她。
“拿着。”我说,“往后好好过日子。刘栓子欠的债,你替他还了。”
孙氏哭着接了。
我回到黄金渡,用那点钱盖了三间土房,开了这家客栈。
一开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拿着马三刀纸条的人,来问我“黄金渡”是什么意思。
可我等来的,是沈玉生。
他是替马三刀来的吗?
不像。他爹是三个月前来过的那个人——那个脸上有疤、手里有金瓜子的中年人。
那个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黄金渡”这三个字?
六
故事讲到这里,天已经快亮了。
沈玉生听完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了几跳,灭了。
黑暗中,他忽然开口:“掌柜的,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不知道。”
“他叫沈福生,年轻时在洛阳当过账房先生。”
我心里一动:“账房先生?”
“对。他给一家当铺做过账房。那家当铺的掌柜,姓乔。”
我“腾”地站起来:“你爹是乔半城的人?”
沈玉生摇摇头:“不是。他是乔半城雇的账房,只干了半年就辞了。辞了之后,去了西安,娶了我娘,生下我,开了一家杂货铺,安安稳稳过了二十年。三个月前,他忽然说要回洛阳一趟。临走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当年那箱金子,我知道藏在哪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福生——那个在乔半城当铺做过账房的年轻人,一定是从马三刀嘴里听过什么。马三刀死前写的“黄金渡”,沈福生琢磨了二十年,终于琢磨出那三个字的意思。
“他人呢?”我问。
沈玉生低下头:“我来之前,在西安打听了。有人说,三个月前,有个脸上带疤的人,在城门口被几个骑马的带走了。往东走的。”
往东。往洛阳。
乔半城。
我一把抓住沈玉生的胳膊:“你跟我走。”
“去哪?”
“洛阳。去找乔半城。”
“现在?”
“现在。”
我们俩连夜动身,雇了一辆马车,往洛阳赶。腊月的天,冷得能冻掉耳朵,我们在车上裹着棉被,颠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清早,进了洛阳城。
乔半城的当铺还在,只是换了招牌,换了掌柜。
新掌柜是个年轻人,听了我的来意,摇摇头:“乔掌柜?三年前就死了。病死的。当铺盘给我了。”
我心里一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年轻人想了想:“倒是有一个人。三个月前,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来找他,说是以前在他铺子里做过账房。我告诉他乔掌柜死了,他愣了半天,走了。”
“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出门往西走了。”
往西。回西安的路。
我回头看了沈玉生一眼。他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我爹……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和沈玉生在洛阳找了家小店住下。我睡不着,坐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马三刀临死前攥着的那张纸条——黄金渡。那三个字是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是临死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划出来的。
他不是在写地名。
他是在写一个人的名字。
黄金渡——黄金渡口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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