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从午后持续到深夜,足足六个时辰。其间,裴其勋与何械朴轮番上阵,时而慷慨陈词,时而细析条款,将民国政府《关于满蒙回藏各族待遇之条件》等文件精神详细解释,反复强调“保全待遇”与“五族共和”的真实内涵,也毫不掩饰地展现了吉林陆军在侧、奉天大军北上的强大军事压力。
齐王最初的狡辩和试探,在对方软硬兼施的攻势下,逐渐瓦解。他不得不承认,何械朴说的有道理,乌泰的路是绝路、死路,除了带来毁灭,看不到任何光明的未来。而民国方面的承诺,虽然有待观察,但至少给出了明确的保障。更重要的是,裴其勋的军队就在门外,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赌。
当子夜的更鼓响起时,齐王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颓然靠向椅背,长叹一声:“罢了…两位大人,不必多言了。本王…愿效忠民国,遵从中央。”
他当着一脸肃然的裴其勋与面露欣慰的何械朴的面,亲自取来乌泰那封密函,投入炭盆,看着火苗将其吞噬。又命梅林取来令箭,写下两道手令:一是命哈拉海屯所有新募兵丁即刻解散,各归本苏木,所藏匿之武器弹药,全部登记封存,听候裴其勋部查验接收;二是令王府卫队即刻从新庙返回王府驻地,不得妄动。
“裴统领,何副使,”齐王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如释重负,“本王言出必践。乌泰之事,与我旗再无瓜葛。旗内军政,一如既往,静候中央指令。只望…二位能信守承诺。”
裴其勋与何械朴对视一眼,知道目的已然达到。裴其勋拱手道:“王爷迷途知返,深明大义,裴某佩服。我部两营马队,暂驻王府外围及哈拉海屯附近,一为保护王爷安全,二为监督武器收缴、新兵解散事宜,三则防备乌泰残部或不明匪类窜扰贵旗。待诸事妥帖,我军自当撤离,绝不扰民。”
何械朴也微笑道:“王爷放心,今日之议,本官与裴统领当详细禀明吉林陈都督及北京蒙藏事务局。王爷之忠诚,中央必不吝褒奖。”
次日,郭尔罗斯前旗正式张贴告示,宣告旗札萨克辅国公齐默特色木丕勒效忠中华民国,谴责乌泰叛乱,令全旗安居乐业,勿听谣言。
数百新购枪械被王荣部贴上封条,暂存王府库中;集结的青壮领了微薄遣散钱粮,各自还家。一场可能将战火烧向吉林后院的巨大危机,就这样被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消弭于无形。
裴其勋留下王荣两营马队执行监督任务后,片刻未停,立即率领左路其余四个营的主力,挥师西北,急速向开通县方向挺进。
那里,奉天后路巡防营统领吴俊升的大军,应该已经抵达。平定乌泰叛乱的核心战役,即将在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上展开。
洮南府城在秋日的晨光中显出一种怪异的寂静。知府欧阳朝华携印带兵夤夜遁逃的消息,在天亮后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瞬间引爆了全城的恐慌。商铺紧闭,街巷空旷,偶有面色惨白的居民从门缝中窥探,又迅速缩回头去,仿佛外面游荡着无形的瘟疫。
这座一度被欧阳朝华用“空城计”勉强维持表面镇定的边陲府城,在失去主官和守军后,终于露出了它最脆弱无助的一面。谣言如同鬼魅般飘荡:有的说乌泰的蒙古骑兵下一刻就会杀进来屠城;有的说溃散的官军会先变成土匪劫掠;更有人绝望地收拾细软,准备拖家带口逃往更南边,却不知路在何方。
就在这人心崩坏的临界时刻,城南方传来了沉雷般的声响。那不是叛军的马蹄,而是更为整齐、沉重的步伐与车轮滚动声。一面醒目的红底“裴”字帅旗率先出现在地平线上,紧接着是连绵的吉林巡防营军服队列,刺刀在朝阳下闪烁着冷冽的光。几乎同时,后面烟尘大起,奉天巡防营军装洪流也滚滚而至,当先一骑,魁梧剽悍,正是统领吴俊升。
两路大军,合计步骑五千余人,如同两股坚实的铁流,没有受到任何抵抗——便从南门开进了已然空虚无主的洮南城。队伍军容严整,除了必要的侦察马队驰骋警戒,主力入城后迅速接管各处要害:府衙、仓库、电报局、城门楼。
告示随即贴上街墙,以“征蒙各军前敌总指挥裴其勋”、“奉天后路巡防营统领吴俊升”联衔,安民告示措辞简明有力:大军已至,平叛安民,秋毫无犯,商民各安其业。
奇迹般的,城内的恐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紧闭的店铺试探性地开了门缝,胆大的居民走上街头,看到的是沿街肃立的士兵,和正在修补线路、架设电话线的工兵。那种代表安全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这座几乎沦陷的城池。
“他娘的,欧阳朝华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吴俊升在临时设于府衙的前敌指挥部里,灌了一大口凉茶,嗓门洪亮,“裴总指挥,你这‘前敌总指挥’的任命一下,咱们这两家兵马合在一处,总算有个统一的调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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