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廷来了,快坐。”陈昭在会议室主位,见江荣廷披着厚重的军呢大氅走进来,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左手边空着的首位。那里原本是留给资历最老的官员,江荣廷一来,自然无人敢坐。
“筒持兄相召,焉敢不至。”江荣廷也笑着,解开大氅递给身后的李玉堂,露出里面笔挺的军服,肩章上的将星与胸前的嘉禾勋章在会议室明亮的汽灯下闪着光。
他从容落座,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新上任的司长们,几个观察使,还有省府一些重要僚属,大多与他相熟,至少面熟。见他进来,纷纷点头致意,口称“江护军使”。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陈昭先宣读了北京的各项任命,强调了政令统一的重要性,然后便是各司、各路汇报情况,讨论一些民政上的具体问题,如税收如何衔接,文书格式如何统一,旧有官吏如何安置等等。话题琐碎而具体,江荣廷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并不插言。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尊沉默的炮,虽未发声,却无人能忽视其存在。
会议过了大半,各项议程似乎将尽。陈昭合上手中的卷宗,例行公事般问道:“诸位,关于推行新制,安定地方,可还有其它提议?”
这时,江荣廷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瓷器与红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筒持兄,各位同仁,”江荣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民政革新,关乎全省长治久安,江某本是军人,不该多言。然有一事,与地方治安息息相关,亦是军政分际所在,借此机会,想提出来,与诸位参详。”
陈昭神色一动,笑道:“荣廷但说无妨。你是吉林护军使,治安本就是你分内之责。”
“正是治安。”江荣廷点点头,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如今政制更新,县为基层,县知事责任重大。然我省地面辽阔,山林密布,胡匪马贼,历年剿而不绝,常趁隙为患,骚扰乡里,劫掠商旅,实为地方大害。正规军队,重在防边与机动作战,难以时时处处分兵驻守每一个村镇。故而,各县民团,实为保境安民不可或缺之力。”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民团的存在,确是事实,也是多年来默认的惯例。
“然则,”江荣廷话锋一转,“以往民团,多由地方乡绅牵头组建,自募丁壮,自筹粮饷,乃至自购枪械。此举于应急之时,或有其效,然弊病亦深。团丁良莠不齐,训练废弛者有之;借团敛财,私设捐税,鱼肉乡里者有之;更有甚者,与匪勾连,坐地分肥,亦非罕见。此等武装,散在地方,名虽为民,实则难辨,往往成治安隐患,而非助力。”
他顿了顿,见众人凝神倾听,继续道:“如今既行新制,政令军令,皆需统一。江某以为,欲根除匪患,长治久安,非彻底整顿、规范各县民团不可。应使之名正言顺,权责清晰,真正成为维护地方治安之有效辅助力量,而非游离于法度之外的私人武装。”
陈昭若有所思:“荣廷所言,确是要害。不知你具体有何章程?”
江荣廷早有准备,向旁边的刘绍辰略一示意。刘绍辰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文稿,站起身,向众人微微躬身,然后朗声宣读:
“为统一政令、整肃地方、根绝匪患,拟对吉林省现有各县民团进行改制,条例如下:
一、各县按人口、地域情况,设民团一队或两队,每队定员一百人,不得超编扩募。小县一队,大县至多两队,具体由县公署呈报省府核准。
二、民团之组建、集合、解散,全权由县知事下令施行,与地方乡绅无涉。乡绅有纳税之责,无干涉民团之权。
三、严禁民团私设捐税、截留地方款项,其粮饷由县财政列支,报省核销。所有军械,严禁私购私藏,需由县知事正式向吉林护军使公署申请调拨,并登记造册,严格管理。
四、各县民团训练,须按护军使公署新近颁布之《民团简易操典》执行。公署将不定期派遣军官赴各县督查训练成效,不合格者,勒令限期整改。
五、民团仅限在本县辖区内执行防匪、护路、协助警察维持治安等任务。严禁跨县调动,如遇特殊情况确需跨县,必须经省府及护军使公署共同批准。
六、遇有匪患或突发事件,先由县知事下令民团集合戒备,并同时上报省府及就近驻军。重大情况,需得省府明确指令方可行动,严禁私自动用。
七、严禁私人出任团首。凡有私建民团、自封团总者,即以叛匪论处,并追究该县知事失察之责。各县民团团总,必须由该县警察所长兼任,统一指挥。”
刘绍辰声音平稳,一条条念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些条款,条条框框,将原本带有自治性质的民团,彻底纳入了官方的严格控制之下。尤其是最后一条——“民团团总必须由该县警察所长兼任”,像一把锁,咔哒一声,锁死了最关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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