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森木，江荣廷脸上的笑容淡去，对李玉堂微一颔首，表示他刚才配合得恰到好处。“刘文田那边真催了？”
李玉堂摇头：“是按您之前的吩咐，见机行事。刘议长那边只是惯例询问江帅是否出席。”
“嗯。”江荣廷整了整军服，“那就真去吧。刘文田这个议长刚上任，面子得给。何况……熊成基这事儿，听听也好。”
吉林省议会新址，原是旧谘议局衙门修葺扩建而成，今日门口车马众多，悬挂着白底黑字的横幅：“熊成基烈士殉国三周年纪念大会”。气氛与往常官场聚会不同，多了几分肃穆与激昂。
江荣廷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位手握重兵的护军使，在省议会正式成立、临时议会撤销后首次在此种场合露面，意义非同一般。新当选的议长刘文田，一位身着深色长衫、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中年人，亲自到门口迎接。
“江护军使拨冗莅临，文田代表议会同人，深感荣幸！”刘文田拱手，态度客气，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之气。
“刘议长客气了。烈士纪念，关乎大义，江某理当前来。”江荣廷还礼，言语得体。他打量了一下刘文田，此人取代了之前较为圆滑的庆康，是议会中“反陈”力量推举出来的核心人物，据说思想趋新，倾向民主宪政，在吉林士绅和学界中颇有声望。
大会开始，流程简洁。刘文田亲自主持并发表演说。他并未过多着墨于熊成基早年革命经历，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其被捕牺牲的细节，尤其是1910年在吉林被巡抚陈昭下令处决的经过。言语逐渐激烈，直指陈昭当年所为是“附逆清廷、残害革命志士的反革命罪行”，是“专制官僚漠视法理、践踏人权的铁证”。
“今日纪念熊君，非仅为追怀先烈，更为彰示公理，鞭挞黑暗！”刘文田的声音在会场回荡，“当年下令者，仍居高位，把持省政，专断独行，任用私人，垄断财权，视议会如无物，视民瘼若罔闻！此等行径，与昔日何异？不过换了个名目，继续其专制之实！”
台下聚集的多是议员、学界代表、报界人士及部分士绅，闻言多有动容，低声议论者有之，愤然颔首者有之。矛头毫不掩饰地指向现任都督兼民政长陈昭。
江荣廷坐在前排特意安排的位置上，面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在专注聆听，又仿佛神游物外。他心中明镜似的：这纪念大会是幌子，公开谴责陈昭、将省议会与“革命道义”捆绑、为后续更大的“反陈”行动造势，才是真正的目的。
刘文田和议会中的激进派，是要借“烈士鲜血”的道德高地，向陈昭发难，核心诉求无非是行政民主化、财政透明、落实议会监督权，打破陈昭在民政系统的一言堂。
去年临时议会时期，弹劾陈昭的声浪就已不绝，理由无非是“任用私人，安插亲信控制要害部门”、“通过永衡官银号滥发官贴，导致纸币贬值、民生困苦，中饱私囊”等。
这些指控，并非空穴来风。陈昭在民政任上，确实大量安插亲信，把持税收、金融、实业等要害，将议会视为橡皮图章，行事专断。永衡官银号的滥发更是导致物价波动，商民怨声载道，而其本人及亲信从中渔利，也是公开的秘密。议会（尤其是其中代表士绅和新兴工商业者利益的力量）对此早已极度不满。
如今，正式议会成立，反陈骨干刘文田当选议长，等于是反陈力量掌握了议会的议事主导权。这场纪念大会，便是其亮出的第一把，也是最具有道德杀伤力的武器。
刘文田演讲完毕，会场响起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随后，又有几位议员、学界代表上台发言，言辞或激烈或沉痛，皆围绕熊成基案引申开去，抨击当前省政弊病，要求“清算历史罪行”、“推行民主政治”、“财政公开接受监督”。
整个过程中，无人提及在座的江荣廷。但江荣廷能感觉到，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他代表着吉林最强的武力，他的态度，在这场日益尖锐的政争中，举足轻重。刘文田对他如此客气，亲自邀请，其意不言自明——即便不能争取他明确支持，至少也希望他能保持中立，不站在陈昭一边。
大会在一种悲愤与激昂交织的气氛中结束。刘文田再次来到江荣廷面前，态度依旧客气，但话语间多了几分深意：“今日大会，激浊扬清，或有言辞过激之处，还望江护军使海涵。议会同仁，皆是为吉林百姓福祉计，为民国共和之前途计。盼能与江护军使，同心协力，共谋本省之革新进步。”
江荣廷与之握手，语气平稳：“刘议长及诸位同仁忧心国是，情真意切，江某感佩。军队的职责是保境安民，至于省政治理，自有民政长官与议会依法循章办理。江某唯愿地方安定，百姓乐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附和谴责陈昭，也未否定议会的诉求，只是划清了“军政”界限，强调了“安定”优先。刘文田听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笑容不变：“江护军使深明大义。安定确是首要，然无清明之政治，恐难有长久之安定。望日后能与江护军使多沟通，共商省是。”
“一定。”江荣廷颔首，告辞离去。
坐在返回公署的马车上，江荣廷闭目养神。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会场里那些慷慨激昂的谴责声。陈昭的麻烦，看来是越来越大了。议会抓住了“熊成基”这面道德旗帜，又握有陈昭贪渎专断的实际把柄，攻势已然公开化、白热化。陈昭会如何应对？以他的性格和根基，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自己，身在这漩涡边缘，一方面要稳住军队，完成整训换防；另一方面要应付日本人的步步紧逼；现在又多了议会与陈昭愈演愈烈的政争。这三条线，彼此缠绕，稍有不慎，便是火烧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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