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刮过图们江岸,还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城里城外那些光秃秃的枝桠,才刚冒出点零星的绿芽。
警察局的校场上,尘土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扬起。
“都精神点!”曹振杰披着件半旧的军大衣,手里攥着根马鞭,就那么一下下敲着自己掌心。“向左——转!磨蹭什么?王老蔫,你转哪边呢?!”
被点到名的中年汉子慌里慌张调转方向,差点跟旁边的人撞个满怀。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曹振杰脸色更沉了,马鞭往台子沿上“啪”地一抽,尘土飞扬:“笑?再加练半个时辰!告诉你们,护军使下了死命令,各县民团,一律照吉林陆军新订的《民团整训章程》来办,两月一小考,半年一大考,不合格的统统清退!”他目光刀子似的扫过台下那百十号穿着杂色棉袄、队形歪扭的团丁,“你们当是以前,乡绅老爷养着你们撑门面?错了!现在你们是正儿八经的地方防务力量!纪律、操守、本事,一样不能少!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台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有气无力的回应,夹杂着低低的哀叹和抱怨。
曹振杰眉头拧成个疙瘩:“没吃饱饭?大点声!”
“听见了!”声音大了些,依旧稀拉。
“重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回总算有了点样子。曹振杰脸色稍霁,却依旧没半点笑模样:“继续操练!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三个站在队伍后排的年轻团丁,趁着转身走步的混乱,互相飞快地交换了几个眼色。
领头的叫孙二狗,二十出头,长得精瘦,原是延吉街面上混的,偷鸡摸狗、帮人看场子都干过。年前家里托了拐弯抹角的关系,又塞了五块大洋,才把他塞进这新整训的县民团里,指望着能谋个“正经出身”,将来或许还能吃上皇粮。
旁边那瘦高个,是他打小一起混的发小李栓柱,人胆小,没甚主意,总是孙二狗说什么他就跟什么。
最边上那个闷声不响,叫赵四,比他们大几岁,以前在长白山里跟着把头挖过几年人参,性子也闷,不爱说话。他是实在没活路了,听说民团管饭发饷才来的。
好容易捱到日头偏西,曹振杰总算喊了解散。团丁们如蒙大赦,拖着酸疼的腿脚,嗡一声散开,各自往营房挪。
孙二狗勾着李栓柱和赵四的肩膀,故意落在人群最后头。回头瞥了眼远处土台上正跟一个巡长说着什么的曹振杰,他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骂道:“妈的,真不是人待的地儿!天不亮就吹哨子催命,冻得跟孙子似的跑操;天黑透了,还得去巡街,老子脚底板都快磨出水泡了!稍微站不直,曹阎王那眼睛就跟钩子似的逮着你,不是罚站就是扣饷……操,这‘阎王’的外号真没叫错!”
李栓柱把破棉袄裹紧了些,哭丧着脸:“我娘当初还说,进了民团就是端上了铁饭碗,能吃皇粮……这他娘比我在码头扛大包还累还受气!”
赵四闷闷地“嗯”了一声,接过话头:“听说……不光咱们延吉。珲春、汪清,哪儿都这样。全省都在整训。护军使下的令。”
“护军使护军使!”孙二狗眼睛滴溜溜转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他老人家高坐吉林城,知道咱们底下人过的什么日子?整训整训,我看是要整死个人!”他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人注意,才咬着牙道,“你们说……咱们跑吧?”
“跑?!”李栓柱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二狗哥,你疯了?被抓回来可了不得!我听说,按新章程,逃兵要打军棍,严重的还要下大狱……饷钱全扣光不说,家里都得跟着丢人!”
“那也得他们抓得着!”孙二狗眼里闪着一种混不吝的光,“延吉这破地方,老子早待腻了。咱们弄笔盘缠,跑关内去!天津卫、北京城,那才是大地方,花花世界,谁认识咱们是张三李四?总比在这儿当牛做马,受这份窝囊气强!”
赵四闷着头走路,没吭声,但呼吸明显粗重了些。
李栓柱还是怕:“盘缠……哪来的盘缠?咱几个兜比脸都干净。”
孙二狗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路上弄。”
“抢……抢劫?”李栓柱腿都软了。
“怕个球!这年头,道上不太平,谁知道是谁干的?”孙二狗给两人打气,“咱们就干一票,拿了钱立刻远走高飞。”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训练时明显心不在焉,挨训的次数更多了。曹振杰的鞭子虽然没真落到他们身上,但那骂声和冷眼,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们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坚持。
机会终于在一个阴沉的下午来了。他们那天被派去城外二十里的官道旁修补一段被雨水冲垮的土路。监工的巡长下午时分接到局里派人传来的口信,匆匆走了,嘱咐他们干完自己回去。
看着巡长远去的背影,孙二狗把铁锹往地上一扔,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借口解手,溜进了路边的林子,怀里揣着早就偷偷藏好的两根木棍和一把赵四干活用的短柄柴刀——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家伙。
他们在官道旁一条岔出去的小路上蹲守。这条路通往一个产木头的屯子,平时也有些车马来往。孙二狗想的是,劫个落单的行商或者小地主,抢了钱和值钱东西就跑。
可事情往往不按想的来。头两天,过往的不是成群结队的马帮,就是一看就不好惹的、带着护卫的粮车。他们躲在灌木丛后面,又冷又饿,愣是没敢动手。那点可怜的良心和更大的恐惧,让他们缩了回去。
“二狗哥……要不算了吧?”第三天头上,李栓柱缩在树后,带着哭腔,“咱回吧……就当没这回事……”
孙二狗心里也焦躁得像团火,但更多是不甘心。回去?回去继续受曹阎王的鸟气?继续过这种看不到头的日子?他狠劲上来了:“不行!今天必须干!再怂下去,咱们就真烂在这儿了!”
接近傍晚,天色更加晦暗。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冻土的吱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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