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发出，江荣廷靠进椅背，闭上眼睛。他知道，这封电报送到北京，那位正被南方“宋案”搅得焦头烂额、又担心北疆蒙事扩大的袁大总统，八成会选择“大事化小”。责备日方是肯定的，但最终很可能会施压地方“妥善处理”、“勿启衅端”。指望中央此刻为了延吉边境几百日军的越境而强硬到底，不现实。
果然，没过多久，陈昭便匆匆赶到了作战室，脸上带着忧色：“荣廷，北京回电了，态度……含糊。要求我们‘审慎处置，避免冲突扩大’，同时已令外交部向日本公使馆提出抗议。至于退兵……电文里没提明确要求。”
江荣廷睁开眼，没什么意外：“意料之中。筒持兄，日本人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他们算准了我们内外交困，不敢真打。”
“那现在怎么办？”陈昭压低声音，“真在延吉城外打起来？那可就是国际事件了！咱们……咱们的军火，有一部分还指着在日本购……”
“打不打，不是我们单方面能决定的。”江荣廷打断他，站起身，眼中寒光一闪，“但能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敢打，是另一回事。筒持兄，劳烦你，咱们一起再去会会那位森田领事。”
半个时辰后，护军使公署会客厅。
气氛比上次更加僵硬。森田宽藏依旧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陈昭先开了口，语气严肃：“森田领事，对于贵国驻朝鲜军队，未经我国政府允许，擅自武装越境进入我延吉地区的严重事件，我代表吉林都督府，提出最强烈抗议！这是对《间岛条约》的公然践踏，是对中国主权的严重侵犯！我们要求，日本政府必须立即下令，撤回所有越境部队！”
森田宽藏微微鞠躬，态度却毫无软化：“陈都督，江护军使。我方部队进入延吉，纯粹是为了应对贵方无力保障我侨民安全的紧急状况，是万不得已的自卫措施。只要贵方展现出解决中村案件的真正诚意，并切实改善延吉治安，使我方侨民重获安全感，部队自然可以考虑撤回。在此之前，为了帝国侨民的生命，我军必须留在相应位置，履行保护职责。”
又是这套说辞。把武装越境，轻飘飘地说成“自卫”和“保护”。
江荣廷一直没说话，只是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太师椅的扶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站在他侧后方的刘绍辰，能看出那平静下压抑的火山。
“诚意？”江荣廷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我们一直在谈诚意。案件在查，联合派出所在动，赔偿可以谈，道歉也可以给。可森田领事，你们的‘诚意’是什么？是未经照会，直接把刺刀和步枪顶到我的家门口？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友好’和‘协商’？”
他顿了顿，看着森田宽藏：“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延吉，是中国的延吉。天宝山的事情，过去还没几年，我想领事阁下和贵国军方，应该还没忘干净。”
“天宝山”三个字一出，森田宽藏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场边境冲突，日方并未占到便宜，江荣廷所部的顽强和战力，给当时参与的日军留下了深刻印象。江荣廷此刻提起，意思再明确不过：不惜一战。
但森田宽藏毕竟老练，他迅速恢复镇定，反而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上了一丝威胁：“护军使阁下是在暗示不惜动用武力吗？请您冷静考虑后果。如今北疆不宁，南方动荡，贵国中央政府恐怕并无意愿，也无能力在延吉开辟另一个战场。为了一个尚未查清的刑事案件，引发两国武装冲突，这个责任，您承担得起吗？帝国为了保护侨民，决心是坚定不移的。”
又是施压。拿着中央的软弱和南北局势来压他。
江荣廷敲击扶手的指节停住了。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平和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的暴戾气息。他的脸膛因为怒气而微微发红，眼神锐利得如同刀锋，直直刺向森田宽藏。
“你敢威胁我？”江荣廷的声音陡然拔高，在花厅里回荡，震得窗棂似乎都在轻颤，“老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不是一两次了。最不怕的，就是别人威胁。你们想用开战吓唬我？”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上面的茶盏哐当乱跳，茶水溅了一地。
“那还谈个屁！”江荣廷戟指森田宽藏，怒喝道，“让寺内正毅把他朝鲜的兵都开过来！延吉城外那三百人不够看！有本事就来！老子在延吉等着，看看最后是谁滚出去！”
这一通突如其来的爆发，不仅把森田宽藏震得一时语塞，连旁边的陈昭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荣廷，冷静……”
“我冷静不了！”江荣廷粗暴地一挥手，根本不看陈昭，只死死盯着脸色阵红阵白的森田宽藏，“森田宽藏！你给我听清楚了！现在，立刻，从老子的公署滚出去！要打，我江荣廷奉陪到底！老子跟你没话说了！送客！”
最后两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门外的卫兵应声而入，面无表情但眼神凌厉地站到了森田宽藏身旁。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森田宽藏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还想维持风度说点什么，但看着江荣廷那双杀意弥漫的眼睛，再看看虎视眈眈的卫兵，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深吸一口气，僵硬地鞠了一躬，一言不发，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有些踉跄。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江荣廷粗重的喘息声。
陈昭看着被摔上的门，又看看胸膛仍在起伏的江荣廷，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摇摇头，也起身离开了。他知道，江荣廷正在气头上，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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