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会客厅里只剩下江荣廷和刘绍辰时,江荣廷脸上那暴怒的神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沉淀,最终恢复成一种深沉的冷静。他缓缓坐回太师椅,端起旁边一杯没被打翻的冷茶,一饮而尽。
“江帅……”刘绍辰走上前,低声道,“森田被您这一通火,怕是吓得不轻。不过,他回去后,日方反应可能会更激烈。”
“我要的就是他回去传话。”江荣廷放下茶杯,眼神清明,哪还有半分刚才的狂怒,“硬顶,当然没好处。北京不会支持,咱们的军工合作也会中断。但日本人就是在施压,我要是现在软了,接下来他们就不是要增派警力,而是直接要驻军权了。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他手指在地图上延吉的位置敲了敲:“跟森田这种一根筋的强硬派,吵到天亮也没用。他背后是寺内正毅那些军方头脑发热的家伙。得找能谈的人,找那个既不想彻底撕破脸,又能说得上话的。”
“您是说……森木?”刘绍辰会意。
“对。”江荣廷点头,“他和森田不是一路人。军械合作是他牵的线,他更看重实际利益和长远关系。这件事,绕开森田,或许能和森木谈出点转圜余地。至少,得让他把咱们‘不惜一战’的态度,还有这事继续闹大对他们也没好处的话,递到真正能做主的人耳朵里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李玉堂刻意压低的报告声:“护军使,森木先生来了,说想见您。”
江荣廷和刘绍辰对视一眼。来得正好,但……
江荣廷脑中飞快盘算。自己刚刚“大发雷霆”把森田赶走,转眼就见森木?这戏就假了。得把姿态做足。
“玉堂,”他喊住正要转身的李玉堂,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告诉森木,我现在谁也不想见。让他回去。”
李玉堂愣了一下,但立刻领命:“是!”
“等等,”刘绍辰却开口了,他看向江荣廷,“江帅,完全不见,会不会……太绝了?或许,可以让他先跟我谈谈?我来当这个传话的,把您的‘怒’,和咱们的‘理’,还有那点‘旧情’,都说道说道?”
江荣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绍辰,你去吧。话可以说得重,但那条合作的线,别完全掐断。让他知道,闹翻了,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明白。”
护军使公署的偏厅,比会客厅小些,陈设也简单。森木坐在那里,面色焦虑不安,全然没有了平日那种商人式的从容。看到进来的是刘绍辰而非江荣廷,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立刻起身。
“刘先生!荣廷兄他……”
“森木先生,请坐。”刘绍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无奈和沉重,“江帅现在……谁也不想见。您是没看见刚才在会客厅,江帅跟森田领事……唉,简直是拍了桌子,直接把人轰出去了。江帅说了,没什么好谈的了,要打就打。”
森木脸色更白了几分,急道:“刘先生,这完全是误会,是失控!森田君他……太过急躁了!出兵的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和荣廷兄合作多年,一直致力于维护双方的良好关系,怎么事情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良好关系?”刘绍辰苦笑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和质问,“森木先生,我们一直当您是朋友。当初答应成立中日联合派出所,江帅是顶了很大压力的,为什么?不就是看在咱们这十年来建立起的这点信任和交情上,想着能互相行个方便,合作共赢吗?可你们日本方面,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一边谈着合作,卖着机器原料,一边把军队开到我们家门口?森木先生,换做是您,您寒不寒心?怒不愤怒?”
“我理解,我完全理解荣廷兄的愤怒!”森木连连摆手,额头冒汗,“这件事,东京方面确实有考虑不周、反应过度之处!但请刘先生务必转告荣廷兄,这绝非帝国的本意,更不是我们这些希望长期合作者的意愿!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双方能冷静下来,找到和平解决的办法!武力对峙,对谁都没有好处!”
刘绍辰看着他焦急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森木先生,您的难处,江帅或许也能体谅一二。江帅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吃软不吃硬。森田领事那样高压逼他,他宁可玉碎,也绝不会瓦全。天宝山就是例子。他现在在气头上,什么狠话都说得出来。但话说回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咱们这十年的交情,合作的项目,江帅心里难道没数吗?他是重情义的人。如果这事,是森田领事那样的人一手推动,而像森木先生您这样一直维护关系的人,却因此受损,甚至断了未来的路……那才是真正的可惜。江帅心里,未必愿意看到那样。关键,得看接下来,是谁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推动。江帅的态度,终究是看你们的态度。”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江荣廷的底线和决心,又给森木留了面子、指了方向,还暗示了继续合作的可能性。
森木听懂了。他沉默了很久,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刘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明白荣廷兄的愤怒,也理解他的立场。我会尽我所能,将这里真实的情况,尤其是冲突升级对双方毁灭性的影响,向上级传达。请务必转告江护军使,我森木,始终珍视我们之间的友谊和合作关系。局面或许艰难,但并非没有转圜的希望。”
“希望如此。”刘绍辰站起身,神情恳切,“森木先生,那边枪炮无眼,时间不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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