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外交斡旋、电报往来和前线紧张对峙交织的半个月。延吉城外,王猛团与三百日军的工事越挖越深,哨兵日夜警惕,虽然一枪未发,但那种引而不发的压力,让双方士兵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北京方面派出的专员赶到了吉林,带来了袁世凯最新的,也是最终的指示。压力,从北京,重重地压在了陈昭和江荣廷的肩上。
又是一次密谈,在护军使公署,只有陈昭、江荣廷和那位面容精瘦、来自外交部的刘姓专员。
刘专员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却冰冷无比:“陈都督,江护军使,大总统深知二位守土不易,维护主权之心可嘉。然当今局势,南北尚未统一,蒙疆又生事端,国库空虚,强邻环伺。日本之要求虽苛,然其国势正盛,若因此事彻底交恶,恐其转而全力支持南方乱党,或是在满蒙问题上变本加厉,届时局面将不可收拾。”
他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大总统之意,此事必须尽快了结,以免夜长梦多。日方所提条件,虽伤颜面,但可忍一时之辱。联合派出所取消,日方设一独立派出所于延吉县城,此虽让步,然较之其最初要求四处,已属挽回。至于城外日军,日方已承诺,协议达成后即行撤回。这……已是中央竭力争取之结果。”
陈昭拳头攥紧,声音发颤:“刘专员,这……这岂非丧权辱国?在我边境重镇,允许日本设独立警所,这……这让我如何向吉林百姓交代?”
刘专员面色不变,语气却重了几分:“陈都督,江护军使,要顾全大局啊!个人之荣辱,一省之颜面,与国家之存续、中央之威信相比,孰轻孰重?大总统常言,‘忍辱方能负重’。今日之退让,是为他日之进取。若因一时意气,导致外交决裂,战端开启,日本借此大举入侵东北,谁来承担这个责任?是二位,还是中央?”
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荣廷:“江护军使在天宝山打出了国威军威,大总统是记得的,也是赏识的。正因如此,更需体谅中央之艰难。此番事了,大总统必有补偿。”
良久,江荣廷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得像古井。他看了看脸色惨然的陈昭,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等待回复的刘专员。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筒持兄……签吧。”
陈昭猛地看向他,眼里全是不敢置信和屈辱的怒火。
江荣廷没看他,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对自己说,又仿佛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庞大的、虚弱的国家说:
“要怪……就怪咱们的国家太弱吧。”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才一字一句,吐出那句沉重得压垮了无数脊梁的话:
“弱国……无外交啊。”
条约墨迹未干,延吉城外对峙了半个多月的三百日军,也在一个清晨拔营起寨,沉默地退回了图们江对岸。
吉林护军使公署内,江荣廷站在窗前,看着铅灰色的天空,久久不语。手里那份刚刚送来的、盖着中日双方印鉴的协定副本,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掌心,更烫着他的心。
公开道歉,赔款,取消联合派出所,允许日本在延吉设一个独立警所……每一条,都像一根刺,扎在肉里。虽然比最初日方提出的四处设警、军队常驻要“好”得多,虽然北京来的刘专员反复强调这是“重大外交胜利”、“成功维护了核心主权”,但江荣廷心里清楚,这胜利,是跪着挣来的。
对日本人的恨意,像阴燃的火,在心底又添了一分柴。但他更知道,眼下,这火不能烧出来。吉林要发展,军械局要运转,都还需要和日本人维持着表面那层薄薄的、名为“合作”的窗户纸。
“弱国无外交……”他低声重复着那天对陈昭说的话,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这话是对陈昭说的,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实力,归根结底,还是实力。没有能让人忌惮的拳头,再大的理,也只能憋屈地咽下去。
相比江荣廷这里还算稳定的局面,都督府那边的陈昭,日子就难过多了。
条约签订的消息刚一见报,省议会那边就炸了锅。以刘文田为首的一帮议员,本就盯着陈昭贪腐、专权等问题咬住不放,这下更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
议会厅里,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丧权辱国!奇耻大辱!”刘文田站在台上,激动得面红耳赤,挥舞着手中的报纸,“诸位请看!《中日延吉事件善后协定》!公开道歉!赔款!允许日本在我吉林延吉设独立警所!这算什么?这和我大清当年签的那些条约,有什么分别?!陈昭这个都督,当得可真是‘威风’啊!对外唯唯诺诺,割地赔款;对内呢?横征暴敛,排除异己!”
台下附和声、斥骂声响成一片。支持陈昭的议员试图辩解,声音却很快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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