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消息终于捂不住了。
英美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日本逼迫中国签订不平等条约的内幕。日本政府在国际上陷入被动,外相加藤高明被反对党骂得狗血淋头。
可骂归骂,日本人手里的刀,并没有放下。
五月一日,中国向日本提出“二十一条”最后修正案。
刘绍辰拿着那份抄来的修正案文本,念给江荣廷听:
“南满铁路交还期展至九十九年,即到公历两千零二年。原合同里那个自开车之日起三十六年后中国可给价收回的条款,取消了。”
江荣廷点点头,没说话。
刘绍辰继续念:“至于吉长铁路修筑、经营权转让日本这一条,最后修正案里压根没提。拒绝了。”
江荣廷抬眼看他:“拒绝了?”
刘绍辰点头:“拒绝了。一个字没提。”
江荣廷沉默片刻,轻声道:“袁大总统这是……硬了一回?”
刘绍辰叹了口气:“可日本人能善罢甘休吗?”
五月七日,日置益向中国发出最后通牒。
通牒里说,限中国于五月九日午后六时前,向日本作出“满意之答复”,否则日本政府将采取“必要之手段”。
消息传到吉林,江荣廷正在吃晚饭。他放下筷子,半晌没说话。
吴佳怡看他脸色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江荣廷摇摇头,没解释,起身去了书房。
刘绍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见他进来,递上一份电报:“北京来的。说大总统还在想办法。”
江荣廷接过电报,扫了一眼,扔在桌上。他在椅子上坐下,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着额头,一动不动。
五月九日,午后六时。
袁世凯屈从了日本的压力,表示对“二十一条”作些文字修改后,愿“从速签字”。
五月二十五日,北京政府外交总长陆征祥与日本驻京公使日置益,在北京签订中日《关于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之条约》。
刘绍辰拿着那叠厚厚的条约文本,念给江荣廷听:
“关于南满洲开矿事项之换文——中国允许日本在奉天省海龙县杉松岗、通化县铁厂探采煤矿;允许日本在吉林省和龙县杉松岗开采煤铁矿,在吉林县缸窑探采煤矿……”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刘绍辰念完了,把文本放下,轻声道:“江帅,其实这跟一开始那个‘二十一条’,已经差得远了。大……”
江荣廷忽然开口,打断他:“我知道。”
江荣廷慢慢坐直身子,手指敲了敲那份文本:“我算过账。最开始那个‘二十一条’,吉林得丢一半。现在这个,虽然还是割肉,但好歹骨头架子没散。袁大总统能把日本人逼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容易了。”
刘绍辰点点头:“可外头那些人,不这么想。”
江荣廷冷笑一声:“外头那些人?那些革命党,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骂。骂袁大总统卖国,骂袁大总统软弱。他们站在岸上,不怕湿鞋,想怎么骂都行。可真让他们去谈,他们能谈出什么来?”
刘绍辰叹了口气:“可他们的骂,有人听。学生听,百姓听。听多了,就要闹。”
话音刚落,于学忠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江帅,出事了。街上有学生放炮仗,还有人往日本商行门口扔石头。有几个激进分子,喊着要烧东西。”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隔着院子,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喧哗声。
他转过身,看着于学忠:“派兵。把带头闹事的抓起来,关几天,让他们冷静冷静。告诉下面的人,别伤人,别把事情闹大。”
于学忠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刘绍辰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江帅,这时候动手,会不会有人说您……”
“说我什么?说我帮日本人?”江荣廷摇摇头,“骂就骂吧。我宁可让他们骂,也不能让他们把吉林烧了。学生们不懂,他们以为喊喊口号、砸砸东西,就能把日本人赶走。可日本人赶走了吗?条约签都签了,你砸几个铺子,能改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刘绍辰:“大总统的密令下来了。说是即使条约签了,也不能让日本人实施。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明面上咱们认了,暗地里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刘绍辰眼睛一亮:“这是……”
江荣廷点点头:“这才是正路。不跟日本人正面硬碰,但让他们处处碰钉子。这才是咱们能做的,也是该做的。”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那是于学忠带着兵过去了。
江荣廷站在窗前,望着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袁世凯这个人,不管别人怎么骂,有一样我得服——他能在这么弱的国家,把日本人逼到这个份上,换成别人,真不行。”
刘绍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江荣廷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拿起那份条约文本,翻了几页,忽然道:“绍辰,你说,一百年后的人,回头看今天这事,会怎么想?”
刘绍辰想了想,轻声道:“或许他们会骂咱们软弱,骂咱们无能。或许他们能明白,在那个时候,能保住一点是一点,已经是拼了命了。”
江荣廷沉默了很久,把那份文本放下,轻声道:“骂就骂吧。咱们做的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抬起头,看着刘绍辰:“给下面传话,这阵子盯紧点。学生该劝的劝,激进分子该抓的抓。别让这把火,烧到咱们自己头上。”
刘绍辰点点头,转身去了。
江荣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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