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璋在总统府里又拖了半个多月。每一天,段芝贵来催,他说再议;段祺瑞来催,他说从长计议;督军团通电,他说知道了。他把“拖”字诀练到了炉火纯青,拖到他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了。可他心里清楚,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段祺瑞不是黎元洪,他手里有兵,有人,有日本人的借款。冯国璋自己也有兵,但他的兵在江苏、在江西、在湖北,不在北京。北京是段祺瑞的地盘,是皖系的老窝。
一月二十六日,天还没亮,冯国璋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穿着一身便装,灰布棉袍,黑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皮箱,脸上的表情紧张得像要去赴鸿门宴。
“车备好了?”冯国璋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秘书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备好了。在后门。”
冯国璋没有再说话,戴上手套,跟着秘书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没有开灯,引擎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冯国璋钻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总统府那栋灰白色的大楼。晨雾很重,楼顶的旗杆在雾中若隐若现,没有风,五色旗一动不动,像一块褪了色的抹布。
“开车。”冯国璋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决断比平时重了几分。
轿车驶出巷口,拐上长安街,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开去。街上的行人还很稀少,只有几个扫街的清洁工在路灯下挥舞着扫帚,唰唰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冯国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火车站在晨雾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灰蒙蒙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轿车在站台入口处停下,冯国璋下了车,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秘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站台上已经停好了一列专车,黑色的车厢,窗户上拉着厚厚的帘子,看不到里面。冯国璋上了车,在包厢里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站台上空空荡荡,没有送行的人,没有仪仗队,连个站岗的警察都没有。他放下窗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咣当,咣当,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敲打他的太阳穴。他睁开眼,对秘书说了一句:“到天津停一下。我要见曹锟。”
秘书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火车到天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暮色四合,站台上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雾气中散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蒲公英。曹锟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等一个不想见却又不得不见的人。
冯国璋走下车厢,曹锟迎上来,敬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总统,您来了。”
冯国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朝停在站台边上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曹锟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自己拉开车门,坐在冯国璋旁边。轿车驶出火车站,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在一处僻静的宅子门口停下。两个人下了车,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下人上了茶,退了出去。
冯国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着曹锟,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的寒意比外面的风还冷:“仲珊,你在天津会议上表态主战,我理解。可能你有你的难处。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表态,我在北京就成了孤家寡人?”
曹锟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诚恳得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总统,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支持主战,不是倒向段祺瑞。我是觉得,想要主和,必须先主战。”
冯国璋的眉头皱了起来,声音发沉:“你这是什么歪理?”
曹锟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总统,您想想,南方那些人,为什么愿意和谈?不是因为他们热爱和平,是因为他们在湖南吃了亏。他们是被打怕了,才想和。您要是现在就跟他们和谈,他们不但不怕您,还会觉得您软弱可欺。您得先打,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再跟他们谈。那时候谈出来的和平,才是真正的和平。”
冯国璋盯着曹锟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冰冷变成了复杂,又从复杂变成了无奈。他知道曹锟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曹锟说的不全是真话。曹锟支持段祺瑞,除了他说的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理由——他想当副总统,想当接班人,想更进一步。而段祺瑞能给他这些,冯国璋给不了。
冯国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疲惫:“仲珊,无论战和,以后北洋的事,你要多操心。我老了,精力不济了。”
曹锟连忙站起身,立正站好,声音洪亮:“总统,无论战和,吾辈坚决服从命令。您放心,我不是忘本的人。”
冯国璋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冯国璋站起身,说要回火车上休息,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曹锟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说了一句“总统保重”,冯国璋点了点头,上了车。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冯国璋的专列就从天津站驶出,继续向南开去。车窗外,华北平原的冬景一片萧瑟,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颤抖,田里的麦苗被霜打得蔫头耷脑。冯国璋靠在包厢的座椅上,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沉默了很久。他的目的地是南京。到了南京,他就安全了。江苏是直系的地盘,李纯是他的人,到了南京,他就能喘口气,就能重新组织力量,跟段祺瑞周旋。
但他低估了段祺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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