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祺瑞在参战督办署里接到冯国璋南下的消息,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冯国璋要跑!”
徐树铮站在他旁边,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总理,他要去南京。到了南京,李纯一接应,咱们就不好办了。得拦住他。”
段祺瑞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站住,转过身看着徐树铮,声音发沉:“给倪嗣冲发电报。让他无论如何,把冯国璋截住。不能让他过蚌埠。”
电报发到蚌埠的时候,倪嗣冲正在督军公署里跟几个旅长喝酒。他把电报看了一遍,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身,对副官说了一句:“备车。去火车站。”几个旅长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倪嗣冲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冯国璋的专列在蚌埠站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站台上的灯昏昏黄黄的,照得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灰。冯国璋没有下车,他让副官去请倪嗣冲。他打算跟倪嗣冲谈谈,看能不能把他拉过来。倪嗣冲是皖系的人,但也是北洋的老弟兄,他觉得自己说话,倪嗣冲多少会给几分面子。副官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不是倪嗣冲,是倪嗣冲的副官。
倪嗣冲的副官走到冯国璋面前,敬了个礼,说:“大总统,我们督军请您下车。他在站台上等着您。”
冯国璋愣了一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出车厢。站台上,倪嗣冲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军装,帽子端端正正扣在头上,身后站着几个军官,都是荷枪实弹的卫兵。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里的太阳,看着亮,其实冷。冯国璋走下火车,倪嗣冲迎上来,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像是在操场上喊口令:“大总统,您怎么到蚌埠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接您。”
冯国璋摆了摆手,说:“嗣冲,我南下视察,路过蚌埠,想见见你。上车说吧。”他转身要往车厢里走,倪嗣冲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大总统,车上我就不上了。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冯国璋转过身,看着倪嗣冲,目光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压了下去。他走到倪嗣冲面前,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语气:“嗣冲,你是北洋的老人了。咱们共事这么多年,我不跟你绕弯子。段祺瑞要打,我不想打。你夹在中间,我知道你难做。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倪嗣冲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硬:“大总统,您说得不对。不打,才没有好处。南方那些人,今天闹独立,明天搞护法,后天又要和谈。他们说的话,能信吗?不把他们打服了,中国永远不得太平。段督办主战,是对的。我支持段督办。”
冯国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拔高了一点:“嗣冲,你到底听谁的?听我的,还是听段祺瑞的?”
倪嗣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沉稳:“大总统,我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段督办的命令,我不能不听。”
冯国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倪嗣冲是铁了心跟着段祺瑞走了,他说什么都没用。他转过身,要往车厢里走,倪嗣冲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大总统,您不能走。”
冯国璋站住,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发沉:“为什么?”
倪嗣冲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压迫感:“您要是回北京,我亲自送您。您要是不回,那您就只能在这儿待着了。”
冯国璋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声音发颤:“倪嗣冲,你这是要扣我?”
倪嗣冲摇了摇头,说:“大总统,不是扣您。是请您在这儿歇一歇。火车不能往前开了。”
冯国璋正要发作,站台那头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几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领头的两个,一个身材高大,一个稍微矮些,都是军装笔挺,步伐矫健。冯国璋认出了他们——张敬尧和张怀芝。两个人走到冯国璋面前,敬了个礼,然后站在倪嗣冲旁边,一言不发,但意思很明白——他们也是来拦他的。
冯国璋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发涩:“你们……你们都来了。段祺瑞好大的本事。”
张敬尧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很硬:“大总统,现在南方局势紧张,您不能离开北京。请您回去主持大局。”
张怀芝也点了点头,说:“大总统,您还是回去吧。您在这儿,我们不好交代。”
冯国璋冷笑了一声,说:“不好交代?你们跟谁交代?跟我交代,还是跟段祺瑞交代?”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路。冯国璋站在那里,寒风从站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他知道,走不了了。他转过身,要往车厢里走,倪嗣冲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大总统,您要是回北京,火车马上就可以开。您要是想去南京,那您就只能在这儿待着了。什么时候您想通了,什么时候放您走。”
冯国璋站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嗣冲,你这是在逼我。”
倪嗣冲说:“大总统,不是逼您。是为您好。”
冯国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随时都可能折断。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车厢门口,上了车。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像是背着一座山。倪嗣冲、张敬尧、张怀芝站在站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门里,谁也没有说话。寒风从站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他们的军大衣猎猎作响。
火车调头,向北驶去。车厢里冷冷清清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轰隆轰隆的,单调而沉闷。冯国璋坐在包厢里,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沉默了很久。田野一片灰白,雪还没化干净,远远近近的村庄像一个个蹲在雪地里的灰色蘑菇,跟他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方向反了。他来的时候,是向南,是去寻找出路。他回去的时候,是向北,是回到那个困住他的笼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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